目前日期文章:200610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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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5 
忠愛莊(中)

 

 

 

  一九八三年的七月,平靜的忠愛莊政戰總隊,起了一陣不小的漣漪。

  忠愛莊每年都舉行一次演講比賽,由各中隊推派代表參加。軍中的演講比賽,是相當官式的,幾乎每個參賽者,嘴巴一打開,就知道他大概的結論是什麼,從過去的反共必勝,建國必成,到後來的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過程中,痛罵共產黨,批判黨外人士,這樣子一篇演講,就可以交差了事。

 

  那時我所屬的一中隊,原來的中隊長出缺,由另一位長官暫代,他是新來的,也摸不清楚我過去的歷史,看我是台大政治研究所畢業的,竟然公開的指派我:「這個月底的演講比賽,就由你代表本隊參加吧!」

 

  我接下了這項任務後,想一想,照本宣科的演講,我不幹,教條八股的演講,我講不出來,好的,竟然代隊長這麼器重我,我就好好的準備,好好的發揮。

 

  好友胡人傑、趙肇迪與我,三個人最常在一起聊天打屁,他們兩個人,基地訓練時,我們都同在一個中隊,分官任職後,他們就到研究單位去,而我仍然留在原地踏步無官可做,後來才接後勤官。因為忠愛莊很小,走幾步路,不到十分鐘,就可以互相串門子。

 

七月底的演講比賽,胡人傑也代表他們那個單位參加,這太好了,我們三個聚在一起,就互相討論,要講什麼內容,比較能創新,不落俗套。我跟胡人傑,應該是未來比賽中的競爭對手,可是我們卻把這次的演講比賽,當做軍中改革的試金石。他要講的內容,是要用反諷的手法,來挖苦軍中的思想教育,而我呢,則針對軍中嚴密的思想控制體系,往往冤柱了好人,因此我編了一個故事,透過這個故事,來說明,嚴密的思想控制,卻沒有一套公正的軍法體系,一個人的基本人權,很可能輕易被剝奪了。

 

  演講比賽那一天,整個忠愛莊,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員,幾乎都集中到忠愛莊的大禮堂,參加這一年一度的盛會。像這樣的盛會,我們參加的人,面臨最大的敵人,並不是什麼共產匪黨,而是瞌睡蟲!

 

平常,只要上面的長官,一開始訓話,超過了十分鐘,坐在台下的,就有人頻頻點頭,也有人左右搖頭,更有人把他的腦袋瓜子,當做掛在牆壁上的袋子,垂掛在胸前。雖然上面一再嚴令,不得打瞌睡,甚至長官會走過來,搖你的身體,或不客氣的敲你的腦袋,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

 

  演講比賽開始了,郎承泰總隊長剛講話,就有人開始夢周公了,接下來,參賽者一一上台演講。我是中間才上的,心情有些緊張,坐在前排椅子上,拿出演講稿,用筆塗來塗去,做最後的修正。

 

以前常參加學校的演講比賽,緊張是緊張,卻沒有這一次這樣,心跳加速,雙腳微顫,我一直對自己安撫:「來,深呼吸,再呼吸,再大的事情,都幹過了,小小演講比賽,怕什麼呢?……反正上去講一講,也沒有幾個會聽,聽過了也就算了,好了,好了,……放鬆一點!……」

 

  奇怪,我愈是叫自己放鬆,愈是緊張。接著,輪到我了,我上了台,向總隊長敬了禮,也向全場行個軍禮,然後站定了位,就開始講故事。首先我設想,場內一定有不少人,正在夢遊周公,講點幽默的,讓大家笑一笑,吵醒了那些神遊太虛的人,再來切入主題,這樣效果會更好。

 

主意打定,我深呼吸了一口,眼睛朝台下掃了一遍,就開始談我在台大校園,遇到那位長得像奧黛麗赫本的美國女孩:

  「我是少尉軍官江蓋世,……有一天,我在台大校園遇到一個美國女孩子,……我跟那個美國女孩說,『 My name is Chiang Kai-Shih 』,她竟然回我道,『My name is Mao Tze-Tung!』,原來,是她搞錯了,她以為我騙她,自稱是『蔣介石』。------

 

  咦,沒有笑聲,也沒有掌聲,只有少數幾個人「噗哧」悶笑幾聲,隨即全場又歸於死寂,只要有人稍稍移動椅子,椅子的腳與地板的磨擦聲,全場清晰聽見。我講到這裡,心頭涼了半截,要是在外面,每次我這樣自我消遣,常常惹來哄堂大笑。有誰像我這麼巧呢?

 

蔣介石三個字, 如果用標準的注音符號來唸,「介」應該唸做「chieh」,偏偏他的名字,音譯是用浙江腔調,所以發出來,就成了「kai」, 因此,這下子我就倒楣了,每次跟老外介紹自己的名字,總得費一番唇舌,讓他們瞭解,我並沒有說謊,而我跟蔣介石,也沒有任何親戚關係。

 

  接著,我再繼續講下去:

  「……有個保防官,找不到一份文件,就懷疑是張三幹的,因為平日張三的言行,他最看不慣,……後來事情鬧大了,上面要辦人,……結果呢,隊上的人,再徹底的尋找,終於找到了,你們知道嗎?就在一個文件箱子裡,翻到最底層,壓在裡頭,……原來是那個保防官,自己在文件整理過程中,翻箱倒筴,無意中就壓在那裡,所以啊,我說,我們在軍中,『不要做烏龜,也不要暗箭傷人』!……」

 

  大概五、六分鐘,我講完了,敬個禮,走下台,居然全場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喝采,沒有半個掌聲,我好似站在巨石嶙峋的山腰,望下看去,滿山谷的大大小小的石塊,靜悄悄的,沒有半隻蟲爬過,枯枝上,也沒有半隻飛鳥棲息。

 

我的心頭,涼了半截,走下了講台,緩緩的走向我的位子,我瞥見了長官席上,總隊長、參謀長、及其他總隊長官,紛紛交頭接耳,一股低氣壓,降臨會場。等我坐定了位,回頭看看我的兄弟們,有幾個向我擠眉弄眼的,其他的大都繃著臉,好像是保鮮膜包著的吳郭魚,你可以知道那是魚,可是呆滯的眼神,讓我們聯想不起來,他們曾是在魚池裡活蹦亂跳的魚。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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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素月的淚珠》-5

 

 

 

五、舊愛重逢

 

 

 

晚上的演講會進行得相當順利。因為是大場面,所以蔡宏新也不敢掉以輕心。會後他們一行人便分乘兩輛車前往陳振聲的家中去拜訪。車子行駛了將近三十分鐘,來到一條較為寬大的馬路上,不久,車子就停在一棟紅色大門的前後十公尺處。住宅的旁邊是一家頗有規模的食品工廠。隨後,有人出來開門,竟然就是陳振聲本人。

 

 

陳振聲很客氣地招呼他們進去坐,他的眼睛卻很專注地看著素月。黃總幹事開口對他說:「陳先生,謝謝你主動邀請我們。我們需要你的大力支持。」陳振聲回答說:「哪裡﹗雖然有關助選的事,我是門外漢,但是我也希望多幫幫民進黨。我才是很佩服你們這些在第一線上奮鬥的朋友們。你們是有力出力,我是無能為力,只好出錢。」

 

 

彬彬有禮的陳振聲,讓他們一群人印象深刻,尤其他認真地問著素月有關選舉經費的運用。他們相談甚歡,一直到十一點半左右才結束。他們步出陳宅時,黃總幹事不斷地向素月抱歉時間太晚,他正打算開口請候選人的哥哥送素月回家時,陳振聲卻先開口了。

 

 

「讓我送素月回去吧﹗」這句話一出口,包括素月在內,大家都嚇一跳。競選總部裡從來沒有人這麼稱呼過素月的。由於陳振聲堅持要送,黃總幹事就不再麻煩候選人的哥哥。素月雖然覺得有點尷尬,但也不便在眾人面前拒絕他。

 

 

坐上車,陳振聲的車速前進得很慢,彷彿是他故意在拖些時間。「素月,妳好嗎﹖」沒想到一句很單純的,關心的問候語,竟然叫素月感慨萬千,她忍不住難過地掉下淚來。

 

 

他原本期待素月說說她的近況,不料卻惹她傷心落淚。他把車停到一旁後禁不住地伸出手臂來擁著素月。「妳受了很多委曲吧!」素月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接受他溫暖的懷抱。

 

 

「妳變了,變得好能幹﹗」

 

「不是我變了,這是生活經驗所磨練出來的。你怎麼會回到這裡來﹖」

 

「哈!大家都以為我是從中部來南部經營的。妳該知道,我只是回到我的故鄉來!為了追求事業上的成功而不得不離鄉背井,一晃眼都二十幾年過去了。」

 

 

「現在,你算是衣錦還鄉囉﹖是升官回來的﹖」

 

「妳有沒有注意到我家隔壁的食品工廠﹖我現在是這家食品工廠的廠長。」

 

「你現在怎麼關心起政治來了﹖以前你是不聞不問的。」

 

「在社會上工作這麼久了,怎麼可能想法永遠都不變呢﹖尤其是在企業界,如果沒有和執政黨攀攀關係,疏通疏通門路,常常都會被那些政府官僚刁得火冒三丈。我慢慢體會到:假使沒有一個反對黨來制衡,我們就會被執政黨吃得死死的。」

 

 

「所以你現在知道要支持民進黨了。」素月笑了起來。不久,素月想起什麼似的:「這麼大的房子,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在?」聽到素月這麼問,陳振聲頓時沈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望向遠處。

 

 

「妳就這點沒變,老是打破沙鍋問到底。找妳來,是要知道妳的近況,結果還是被妳一直問個不停。」

 

 

「找我來?你怎麼找得到我?為什麼要找我?」

 

「有朋友告訴我說妳在幫民進黨的候選人助選。」

 

「是淑琪,對吧﹖她一直都不太贊成我做這工作的。」

 

「淑琪的弟弟在我們的工廠做個小主管,很多消息是他告訴我的。當然,消息來源是淑琪。她告訴我很多妳的事情。妳先生過世了?」

 

「別談我,好嗎?我該回去了,很晚了。家裡的小孩在等我。」素月防衛性地把話題打斷,不願再多談。

 

 

「素月,妳又在逃避我了,今晚多談談,不好嗎?」

 

「改天吧!今天我很累了,明天一大早還有事要辦。」

 

「瞧妳!真的是一付倦容!小心,別累壞了妳自己的身體。改天再談也好。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陳振聲把素月送回到家時,已經是半夜一點了。

 

 

接著,往後幾天,陳振聲幾乎天天打電話給素月。好幾個晚上,陳振聲都陪著素月一同前往政見發表會的會場。兩個人在會場外的某個角落一聊就是一兩個鐘頭。陳振聲告訴素月他離婚了,現在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回來南部定居。除了工作,回來南部的一個主要因素,就是想看看素月。

 

 

他開始懂得關心台灣的政治了,但是更迫不急待地想回來看看這個默默為反對運動、為選舉在做事的初戀情人。素月的哥哥是他最要好的同學。他和素月認認真真地交往了五、六年,兩個人一起渡過天真無邪的青春歲月。他記得當他們都還年少痴狂時,曾經不顧家裡的反對,堅持要廝守在一起,素月就是為此而離家出走的。然而,終究敵不過現實的壓力,以及兩個人觀念的差距,結果只好分手。那時,他滿腦子只想賺錢,希望自己事業有成,於是他獨自到中部創業求發展。

 

 

剛開始創業時,一切還算順利。不久他也成家了。幾年下來,在商場上也算小有成就。不料,在一波波強烈經濟不景氣的風暴中,他遭到了莫大的打擊。工廠虧損纍纍,同時,他還因幫人做保而被人拖累了,因此他不得不結束工廠的營運,遣散員工,自己也得另謀生路。隨後,從小嬌生慣養長大的妻子,也因為吃不了苦而要求離婚。

 

 

少年得志的他,因為經歷了這些挫折,也漸漸對人生的事看淡了。他想起當初素月勸他的話,又聽說她的處境也不怎麼好,就一直想回來看一看她。剛好他所服務的工廠正要把他昇遷調職,他便決定回來故鄉長住下來。

 

 

素月看著陳振聲,心裡很感慨,人的一輩子就在這麼不知不覺中浪費掉了。功成名就也好,落魄潦倒也好,這就是人的命運,一切都是自己所選擇的,怨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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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5  忠愛莊(上) 

   一九八三年初,我扛著行李,來到中壢忠愛莊的政戰總隊報到。

 

   忠愛莊是一個很美的地方,裡頭霧氣很重,清晨或夜晚,常常霧氣茫茫的,尤其是晚上,在微弱的路燈,發出柔和的光,整座忠愛莊看起來就像個渡假山莊,那些霧氣,好像棉絮一般,輕輕的黏貼在一棟一棟的營房,這種美麗的夜景,讓初次來到忠愛莊的人,會禁不住的一眼就愛上它。國防部的政戰總隊,就設在這個地方。

 

   忠愛莊有美麗的景色,但是政戰總隊卻沒有美麗的遠景。政戰總隊主要的任務,就是打起仗來專門從事戰地政務的工作,譬如說,作戰部隊攻下一個省城,敵人的軍隊跑了,地方政府也崩潰了,在這種無政府狀況之下,誰來管呢?就是政戰總隊的工作了!

 

        這樣的工作,是很具有挑戰性的,我們可以用飛機大砲打敗了敵人,卻不能用機關槍坦克,對付手無寸鐵的人民,因此,戰時仍需要有一支從事戰地政務的隊伍,專門進行戰地接管的工作。

 

   我所隸屬的政戰總隊,遇到戰時,我們的任務非常吃緊,但是,不打戰的時候,就只能在基地裡,從事人員培訓的工作,偶而做做沙盤推演,一年難得一兩次的野戰演習。隨著時間一年一年的過去,反攻大陸的使命,愈看愈遙遙無期,慢慢的,忠愛莊的政戰總隊士兵愈來愈少,少尉以上的軍官愈來愈多,好似軍官團訓練班。

 

   「既然來了,我就要好好的做。」這是我初次報到後,下了的決心。


 

  可是往後的發展,卻事與願違。跟我同期報到的少尉預官,除了是研究所畢業的,又幸運的抽中政戰總隊,才有可能是無黨的,整個總隊的軍官,幾乎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統統是國民黨員。我心想,這也沒有什麼,反正我到那裡,我都能生存下去。不料,當我們這批新進的少尉軍官,基地訓練完了,理應一個一個分官派職,可是我的上級長官們,把別人都安排好了位置,唯獨讓我留了下來。

   我同連的幾位碩士預官,上面派他們做研究工作,他們看了我,還留在原地睡大通舖,每天吃大饅頭,無官可封,無事可做,也暗地為我不平。其中一位跟我打趣道:「蓋世啊,你是全忠愛莊最幸福的人!一個人睡一整棟大通舖,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國家還付你薪水,哇!這種差事那兒找得到呢!」

 

   我只有苦笑以對。雖然如此,我可不願意每天懷憂喪志,我還是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忙碌,比如說,我從家裡搬來筆墨硯台,瘋狂的從事台灣書道的創作,有關這方面的故事,我已寫成一篇文章「寫出台灣書道」,收錄在我的著作《鐵窗筆墨》一書裡,這裡就不再重覆說了。
 

        除了練練書道,我在連隊後院,闢了一個小型菜圃,種了些菜,每天看到親手栽種的菜苗,一點一點的成長,感受到那種發自泥土的生命力,給我帶來無比的快樂。

 

 

     有一位同期的預官,他姓關,跟我很要好。他是政大畢業的,臉長得方方正正,皮膚黝黑,身材中等,講起話來很有氣魄,因此我們常稱他為「關爺」,我們兩個人,最喜歡在晚飯後,一起在忠愛莊的操場跑道上,一邊散步,一邊天南地北的聊個不停,而營區發生了什麼事情,那些傢伙幹了什麼壞事,整個軍中制度,要進行那些改革……便自然而然的,成了我們主要的話題。

 

        有一天,關爺還自我消遣道:「我這樣跟你走在一起散步,咦,不知會不會被人家當做反對黨人士,哈哈!……」
 

  隔了一陣子,上面下了一道命令,要我去幹後勤官,去管後院的倉庫,裡面堆滿著一大堆裝備器材,有破的,有爛的,有從來沒有使用過的通訊器材,有發霉的防毒面具……。除了管倉庫,我還要輪流去管廚房伙頭軍,照顧整個大隊的民生問題。 

 

  有事做,總比每天無事可幹,啃著饅頭數日子來得好些吧!我就起了勁,新官上任三把火,不過我的火,不是燒向士兵,因為我的底下根本就沒有兵,只有一位隊長的傳令兵,有事情要幹,對他要用拜託的,可不能隨意亂吼,因為在忠愛莊,軍官比士兵多很多,兵是寶,因此,有什麼活兒,我這個新任的後勤官,就得自己捲起袖子,自己動手。 

 

人手雖不足,有時事情又多,同儕軍官大都會伸出手來幫忙,因此,我這後勤官就一路幹到退伍。有一次,我覺得軍官寢室,少了一個衣櫥,我便自告奮勇,每天利用空閒的時間,或在營休假的時候,拿起鐵槌,敲敲打打,做出一個巨型的木頭衣櫥,比一般市面上那種達新牌塑膠衣櫥,還要龐大,經過了數夜趕工,終於完成了。 

 

我吆喝兄弟們,趕快來看我的傑作,他們看了,品頭論足有之,哈哈大笑有之,連隊長看了,也嘖嘖稱奇。這時,我的內心充滿了無比的驕傲,先前無官可做的鬱悶,一掃而空,我就大聲請求兄弟們:「來吧!請大家幫個忙,把它抬進軍官寢室去吧!」 

 

  這衣櫥,我是用許許多多木片木塊,拼湊而成的龐然大物,眾兄弟嘿喲嘿喲的,把它從後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搬到了軍官寢室門口。「到了,到了!抬進去吧!」

  不料,出了一件糗事。有人大喊:

  「衣櫥太大了!門太小了,塞不進去啦!」

  大家滿頭是汗,面面相覷,幾對眼光都看著我。

  最後,衣櫥還是搬進去了,不過門邊卻被我們削了一大塊下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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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素月的淚珠》-4

 

 

四、再度助選

 

 

 

晚餐後,素月意興闌珊地撥著郁慧的電話號碼,她的腦子裡仍是一片空白,至於是否助選,她完全沒打算。忙過正傑的喪事後不久,她就大病一場,元氣還沒恢復,志遠也跟著病了,家裡頓時亂糟糟的,光是家裡的事就已經夠她手忙腳亂了,她根本無暇去思考其他的事。電話通了,郁慧電話接得很快。

 

 

「素月,怎麼樣﹖答應嗎﹖」郁慧的熱情和積極,實在叫人難以推卻,素月一時只好吱吱唔唔。

 

 

「我不是不知道你目前的處境。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找你。你想想看,以你現在的狀況,能找什麼工作呢﹖如果不找工作,不和外界接觸,只在家裡團團轉,我才擔心你會愈悶愈不愉快!助選的工作你又駕輕就熟,不是很好嗎?」

 

 

郁慧的話不無道理,可是素月還不想那麼快就答應下來。郁慧知道素月已經被她說動了心,她於是進一步緊盯著素月﹕「素月,妳已經考慮了一陣子了,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告訴競選總幹事妳去或不去呢﹖」素月想起志玲的支持,終於鼓起勇氣地把這件事點頭決定下來。助選的事就這麼敲定了。

 

 

素月曾經和這位黃總幹事一起共事過,彼此的工作默契相當良好,對這份工作,她有信心可以勝任愉快。只是,她沒有料到,很快地她就在這個工作環境中,受到不少挫折和傷害。不可否認,南台灣的社會風氣還是非常保守的。一個喪偶女性的言行舉止,更是動輒受人批評。

 

 

在競選總部裡,素月負責總務工作,大家都叫她「周太太」。有一些工作夥伴是她所熟悉的、曾共事過的,但也有許多完全不認識的新面孔。素月在工作上的盡職態度是有目共睹的。總務的工作本來就瑣碎,尤其是錢的進進出出,更是叫她不敢掉以輕心。出自於一份責任感使然,她盡量早出晚歸。和以往不同的是,以前助選時,她負責的是對外組織動員的工作,而現在則是負責內部的總務。

 

 

即使對一個暫時性的組織而言,掌管財務者的權力也是挺大的,於是素月才接下這份工作不到兩個禮拜,就有人在她背後吱吱喳喳,說她是個十足的管家婆。加上她對金錢的出入看得很緊,因此有些人便背著她叫她「看門狗」。她接觸過幾次選舉,聽過不少有關選舉所募來的款項被濫用的流弊,她希望自己接下總務工作的時候,能避免這些弊端。她很難想像,在她努力克服這些困難的同時,竟然也有一些人不但不幫她,反而拼命扯她後腿。

 

 

原本她對這份工作有不少的自我期許,畢竟這份工作讓她有了新的生活重心,轉移了她的悲傷。然而現在,她不得不改變她的想法,不得不把原有的理想打折扣。她只好告訴自己不必理會這些無關正事的閒言閒語。

 

 

同事中有一位蔡宏新,擔任的是總部內活動規劃的事宜,表面上人很客氣,當著她的面,常常向別人誇她認真。「周太太的敬業精神實在沒人比得上。如果大家都像她這麼謹慎小心,選舉要贏哪有什麼困難!」

 

 

慢慢地這種話聽多了,素月感到蔡宏新的口氣中有很強烈的諷刺意味在裏面,加上她常常擋掉他一些不當的請款,更加深他對她的不滿。有幾次,蔡宏新故意耽誤了政見發表會活動的安排,令素月在工作配合上十分為難。素月把這情形告訴黃總幹事,希望蔡宏新能改善。然而,蔡宏新認為素月愛打小報告,從此以後兩人在工作時便時常有不愉快的摩擦發生。

 

 

有一天,黃總幹事從外面打電話進來對她說:「周太太,今晚的演講會以及會後的拜訪,我希望妳能參加。」素月愣了一下,「為什麼﹖晚上的事不是有人做嗎﹖怎麼會找我 ﹖」

 

 

「我們一起做過事,我知道,妳最適合做這個工作。如果可以,了解一下他們怎麼安排演講會的。」

 

 

「你不放心蔡宏新﹖」

 

 

「他這個人做事不太認真,散散的,我聽說出過幾次紕漏。今晚的演講會是大場面,我很擔心如果弄不好,以後事情就不好辦了。」

 

 

「你要我跟著他們去看看﹖可是,你知道嗎﹖他已經對我很感冒了,我再這麼做的話,以後就更難相處了。」

 

 

「你放心,我會請候選人的哥哥,指名要妳陪同前往,蔡宏新不能拒絕的。何況,我希望妳一起來,主要是演講會後,我們必須去拜訪一位很可能會大力支持我們競選活動的陳振聲先生。如果能跟他募到一筆款項,我們的經費就寬裕多了。妳是知道的,這種競選活動每天的開銷那麼大,不盡力籌些錢,很多活動就辦不起來。而且我還聽說,陳振聲在企業界的影響力不小。妳大概不曉得,是他主動來和我們聯絡的。他可以幫我們開拓不少中產階級的票源。」

 

 

素月握著電話筒的手開始發軟,她不敢相信她聽到的是事實!

 

天哪﹗陳振聲 ﹗真的是她認識的那個陳振聲嗎﹖

 

 

她內心頓時緊張起來,胃似乎開始隱隱約約地疼了起來。黃總幹事還在電話的另一端等著她的回答。「周太太,怎麼了﹖晚上不方便一起去嗎﹖」

 

 

「黃總幹事,那位陳先生是本地人嗎﹖」

 

「不是,據說是中部人,最近才來南部經營的。不過,對政治挺關心的。」

 

 

中部人?那就錯不了了。居然會是他!素月遲疑了好一陣了,黃總幹事又對她說:「周太太,如果妳真的不願意,我不會勉強妳。只是我會覺得好可惜,妳去的話,我們說服陳先生捐款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素月猶豫又猶豫,還是放不下這份責任。她答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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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藝術家訪談系列報導

 

 

目錄

 

 

 

2006.08.22 詩人李勤岸 為台灣催生國字

 

2006.08.22 雕塑家李龍泉 上山教原住民木雕

 

2006.08.22 曹欽榮 人權設計師、和平博物館

 

2006.08.22 戴寶村與李筱峰 笑談台灣史望春風

 

2006.08.22 楊碧川 台灣「歷史運動家」

 

2006.08.22 「再熱,也要關掉冷氣!」

 

2006.08.22 版畫家林耀堂 「台灣民主國」歷史插畫

 

2006.08.22 石雕藝術家王秀杞 石頭對話 人性刻劃

 

2006.08.22 莊永明 舊書攤大學者

 

2006.08.22 夏曼.藍波安 達悟文學勇士 擁抱飛魚之夢

 

2006.08.22 油畫家潘朝森 無言美女探索人性

 

2006.08.22 沈明正 掌中絕藝 指上超塵

 

2006.08.22 台灣出版蠻牛---林文欽

 

2006.08.22 百岳畫家郭明福 玉山頂上 彩繪美景

 

2006.08.22 漢人學者林清財 熱情研究平埔族音樂

 

2006.08.22 雕塑家李良仁 夢想「福爾摩沙」放大

 

2006.08.22 紙風車李永豐 有風就動,沒風自己動!

 

2006.08.22 許亞芬 台上稱帝,台下教戲!

 

2006.08.22 洪瑞珍 一把月琴唸歌不斷

 

2006.08.22 陳永明 抗癌寫作 台灣歷史劇第一人

 

2006.08.21 河洛團長劉鐘元 台灣歌子戲推手

 

2006.08.18 台灣國寶王金櫻 舞台人生 永不落幕

 

2006.08.17 高子洋 卑南牧童流浪歌手

 

2006.08.16 台灣聲樂教父 拒演蔣介石的曾道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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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4
新兵入伍(下)

 

 

 

 

鳳山步校結訓前,我們全體的學員,集中在大操場上,舉行公開的抽籤儀式。這個抽籤,很重要,若運氣好,抽到國防部上下班的單位,那可是上上籤,運氣差的,抽到操練辛苦的野戰部隊,運氣最差的,是抽到金門、馬祖、東引等外島部隊,一去一年多,只能望斷家門千里洋。

 

 

我們愈接近結訓,心情也就愈緊張。我還聽不少同學講起,他們的家人甚至跑去台北行天宮或北港媽祖廟,拜託神明務必保佑,給他們的子弟一個好籤,不要離家太遠,將來能平安的回來。

 

 

我同連的一位同學,家住台北,他當兵前不久,才娶了新娘子,新婚的甜蜜,還沒好好的品嚐,就不得不揮別嬌妻,來成功嶺、鳳山步校,接受訓練,所以抽籤前幾天,他的心裡壓力很大,常跟我們講:「千萬不要抽到金馬獎!」我們也極

力的安慰他:「不會啦,不會那麼倒楣的。」不料,老天爺沒長眼睛,別人不照顧,卻「特別照顧」他,竟然讓他抱個「馬祖獎」!可憐的傢伙,當天晚上他痛哭流涕,兄弟們只好讓他酒一瓶一瓶的喝,淚水如噴泉,流個不停,有的同學,還發了惻隱之心,想要跟他換,讓他留在台灣,而自己跑去馬祖,但這是違反規定的,抽了籤,已成定局,不得更改。

 

 

話說回頭,我自己抽的籤,就更具戲劇張力了。我拒絕考預官,就是為了抗議國民黨包辦政戰預官,我研究所碩士畢業,可以自由填志願,那時我選擇了政戰官科,但分發的結果,我又落空了,我得到的是行政官科。

 

 

那天,在大操場上的抽籤儀式,一排排的受訓學員,大家依序的一個一個抽籤,中了上籤的,莫不神采飛揚,抽到金馬獎的,一個一個苦瓜臉,而我呢,手一下去,摸了一個籤上來,打開一看,哈哈!國防部政戰總隊!太巧了!太神奇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原來就在籤筒裡!

 

 

那天晚上,我也沈浸在興奮的氣氛裡,很久才成眠。我心中暗想:「我不太相信命理,可是,這回我的運氣也太好了!你們不讓我進去,我偏偏能能去!『以黨領軍』好像一座銅鐵所鑄造的大風車,我披上盔甲,握著槍矛,騎上馬,衝上前去,結果撞得人仰馬翻,鼻青臉腫,……,沒想到,我來到這裡,只是手指頭輕輕一挾,就讓我拿到了進入政戰總隊的鑰匙,哈,老天爺的眼睛,總算有給我驚鴻一瞥。……」

 

 

隔幾天,我就告訴我媽媽,我抽到了中壢忠愛莊的政戰總隊。我家住在台北,距離不遠,實在是個好籤。我也跟她提起,我那新婚的同學,即將流放馬祖而痛哭流涕的故事,我還說,有的父母,還為了孩子部隊分發的抽籤,專程跑去燒香拜佛,可是,香愈燒,愈是抱到金馬獎。我說完了,對自己的手氣,甚為得意洋洋,沒想到她幽默答道:「你不要太得意洋洋!為了你的抽籤,我有向主耶穌禱告,這一切都是主的美意。」

 

 

結訓離營的那一天,終於來臨了。我跟大家一樣,用軍中綠色的大背包,裝滿了行李,豎起來約半個人身高,揹起來,非常的重,但因為我們那時歸心似箭,反倒不覺得多重。時候到了,大夥兒在大隊集合場集合,大隊長又開始發表離營的訓詞,誰會去聽他在說什麼呢?想家的心,早就飛出營區了!只盼望他快快結束,讓我們早日離開這兒。

 

 

最後,大隊長講完了,各級長官也一一跟我們道別,然後宣佈解散,大家散開後,各自踏上歸途。由我們的連集合場,走到步校大門口,還有一段路,我們揹著行李,像一隻隻綠色的蝸牛,緩緩的向大門口前進,其中有的人卻因為非常興奮,三步併做二步,迫不及待的衝出校門。

 

 

這時,大隊長一路跟著我們,要送我們最後一程。走著走著,他突然走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肩膀,親切的對我說道:「江蓋世,恭喜啊!順利結訓了。」我對他突如其來的親切,感到有點受寵若驚,他平常不是這樣子的,也許是離別的情緒,讓他展現出平常少有的親切吧。

 

 

我趕緊側過頭來,笑著對大隊長答道:「謝謝大隊長!多謝您的照顧!」

「出了社會,好好的幹,將來去競選總統!」

 

 

我對他突如其來的一句鼓勵,差一點笑不出來。因為自我懂事以來,「蔣總統」就是個專有名詞,從蔣介石到蔣經國,除了中間有個過渡時期的嚴家淦,幾乎每一任都是蔣總統、蔣總統、蔣總統……。台灣人民,從來沒有直接選過總統,而在一九八二年代,誰敢公然的組織政黨,向蔣家政權挑戰呢?

 

 

所以,大隊長這一句「將來去選總統」,出自一個職業軍人口中,讓我感到相當的詫異,他那一張冷面閻王的臉,令人寒顫的目光,不苟言笑的生活態度,實在叫我難以相信,他會冒出這麼幽默的話來!

 

 

我愣了半晌,只有笑了笑,也不再說些什麼,對他揮揮了手,感激他對我最後的叮嚀,然後快步踏出鳳山步兵學校大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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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素月的淚珠》-3     

三、投入反對運動

 

 

 

大多數的台灣人,在經歷了國民黨統治之下的白色恐怖時期後,若不是採取對政治冷漠的態度來面對種種的政局變動,就是以暗地裡批判國民黨的方式來滿足自己的憤怒。不過,在那個風聲鶴唳的年代,還是有不少具正義感的人,願意冒著風險,以辦雜誌的方式來批判國民黨的惡行惡狀。

 

 

正傑一向就對國民黨十分反感。那時候,黨外人士所辦的黨外雜誌,正好合了他的胃口。解嚴前,他就是一個十足的黨外雜誌迷了。他任教職所賺來的薪水中,有不少都因為買了雜誌而間接贊助了黨外運動。素月還記得,只要正傑買雜誌回來,他們夫妻就會一邊看雜誌一邊討論。

 

 

「素月,妳看,國民黨又在抹黑黨外人士了。什麼美麗島暴動事件﹗根本就是國民黨在自導自演嘛﹗這個政府實在有夠惡質的﹗」

 

 

「我們現在能怎麼辦呢﹖畢竟他們掌控著黨、政、軍、特,大家都怕他們。光是那些無孔不入的情治單位所能結合到的線民,就很嚇人了。正傑,你在批判時還是小心點吧﹗萬一隔牆有耳,那就不好了。」

 

 

隔沒多久,黨外人士林義雄的年邁老母以及一對雙胞胎幼女慘遭殺害。許多原本就看不慣國民黨的台灣人紛紛奔相走告,說國民黨的用意是在「殺雞儆猴」。這樁懸案還沒破,事隔一年多,竟又有一位傑出的台灣人教授陳文成,在自美國返台探親後不久,被台灣警備總部約談,之後隨即遇害,還被棄屍在台灣大學的校園內。

 

 

「如果台灣人不敢團結起來對抗國民黨,就會永遠落入任人宰割的命運。」這是正傑常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

 

 

直到一九八六年,一些反對國民黨的台灣人民,為了爭取人民有思想﹑言論、及結社等自由,不顧國民黨操控著黨﹑政﹑軍﹑特的龐大勢力,及其伴隨而來的種種危險,堅持要組織一個「反對黨」──民主進步黨,正傑義不容辭地加入陣容,成為創黨黨員之一。

 

 

自從解除戒嚴之後,台灣的政治力、社會力就像得到解放一般地四處奔流,街頭示威、抗議的活動就像雨後春筍似地不斷冒出來。雖然整個社會看起來亂象十足,不過,可以這麼說,「這才像一個有活力﹑有生機的社會」。辭去教職,做個自由的計程車司機的正傑,於是把自己的所有熱情都投注到社會運動上。近一兩年來,每逢年底必有選舉,正傑更是全心投入助選行列,巴不得藉著這個機會把對國民黨的不滿好好地發洩一番。

 

 

社會運動和選舉活動讓正傑的日子過得忙碌而有意義。可是久而久之,正傑的生活重心便從家庭和工作轉移到政治層面去了。慢慢地,素月和子女們越來越不容易看到他出現在家裡,要不然就是匆匆忙忙一瞥之後,轉個身就不見他的蹤影。以前他們一家人偶爾還會在假日的時候,到山上走走或到海邊玩水。自從正傑跨入反對運動後,他們家的休閒活動也幾乎沒了。

 

 

「媽,爸在忙什麼﹖我們好久都沒有時間好好和他說說話了。」志祥常常這麼問。志遠聽他哥哥這麼問,他也跟著問:「我同學的爸爸媽媽放假的時候都會帶他們出去玩,可惜爸爸都沒空陪陪我們。媽,爸爸為什麼這麼忙呢﹖」

 

 

素月曾經試著提醒正傑「家的重要性」,正傑卻忽略了。好幾次,正傑和一些朋友喝得酩酊大醉,事後素月勸他的時候,正傑不但不表歉意,還數落素月說她不懂社交。坦白說,素月並不反對正傑從事反對運動的工作。甚至她自己也很樂意為台灣的民主政治貢獻一點心力,畢竟,大多數的台灣人對政治還是非常冷漠的。可是素月相當無奈,正傑的理想在於追求一個互相尊重、公平、民主的社會,他卻忽視家庭內應有的尊重與公平。當正傑希望在家裡所擁有的威權不斷地遭到素月的質疑,正傑就開始以言語暴力或肢体暴力來對付素月。

 

 

然而在許多朋友的眼中,正傑是個非常熱心的反對運動工作者,當他們偶爾聽到素月的抱怨時,他們反而都對素月說﹕「正傑是個很優秀的人才,能力很強,為人又正直,妳怎麼還不滿意呢﹖」這樣的評語常常讓素月心裡負擔更大,好像她就是那種所謂「人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幾乎沒有幾個真正知心的朋友瞭解她內心的苦衷。

 

 

素月提出離婚之事,一直被正傑擱置在一旁。一波又一波接連不斷的社會運動和選舉活動,成了正傑逃避思考婚姻危機的最佳藉口。事實上,正傑的內心也是矛盾不已。他很欣賞素月,從婚前到現在,從沒有改變過。

 

 

他不得不承認,其實,他從素月的眼中看到自己的頑固、倔強與好勝心。素月的個性就是跟他那麼地相像。或許這就是夫妻之間最大的致命傷。他知道自己常常為了與素月爭辯,而口不擇言地傷害她,甚至出手打她,都只是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好勝心。在好勝心的支使下,正傑明明清楚自己理虧,卻從不願低頭向素月道個歉。

 

 

正傑在婚前沒交過女朋友。他是那種很靦腆﹑害羞型的男人,看到女孩子就不太自在。到了適婚年齡時,才在家人親友的介紹下認識了素月。當時他對素月的印象相當深刻,他們聊到敏感的政治話題,他很訝異素月和他有相同的觀點。

 

 

他正想開始鼓起勇氣去追求素月的時候,卻聽到一些和有關素月的傳聞,而使他打退堂鼓。他聽說,素月有一個要好的男朋友,卻因為遭到家人的反對,而無法繼續交往,素月還曾經為此離家出走過。

 

 

他們見過面之後,正傑沒主動找過素月。過了兩個多月,反倒是素月主動來邀約正傑。約過幾次會,彼此都留下不錯的印象,可是,兩個人都沒有提起那個第三者。隨後不久,正傑向素月提出婚約,素月也欣然接受。

 

 

本來正傑和素月都以為這件婚事可以順利完成了,沒想到兩家親屬的意見一大堆,雙方又堅持非要相當數目的聘金和嫁妝不可,幾乎到了不能溝通、不願妥協的地步。結果,為了這件婚事,雙方家長把關係弄得很僵。於是這樁婚姻在一開始就蒙上一層陰影。

 

 

其實正傑也明瞭素月的委屈,只是他不認為那有多嚴重。直到素月堅決地提出離婚的要求時,他才緊張起來。這絕不是他所希望的!除了拖拖時間,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甚至打算等選舉過後,再找個時間和素月仔細談談。出事那天,他原本已告訴素月,他將要回家和她及三個小孩共進晚餐,沒料到,他竟然出了意外而喪生,他和素月之間的緣份,也因此而畫下了休止符。

 

 

在正傑過世後這段令人傷痛的日子裡,素月所承受的壓力不小。婆家對她不諒解,常常逼她把孩子留在婆家。然而,娘家的人也沒給她多少幫助。她的兄姐對正傑毆妻的行徑頗不以然。而她自己對正傑的意外過世也百感交集。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是她的子女給她莫大的安慰與鼓勵。志玲常常說﹕「我們不願和媽媽分開!我們會陪著媽媽!媽媽現在一定很難過,她正需要我們。」志玲拒絕了祖父母、伯伯、姑姑想把他們母子分開的要求。好幾次,素月覺得灰心喪氣,若不是志玲一直在身邊幫著她、撐著她,恐怕她很難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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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4 新兵入伍(中)

 

談起大隊長,他的名字我忘了,而那段時間,因為受訓忙碌,我寫日記的習慣也停頓了好幾個月,因此現在拚命的回想起來,就是沒辦法。大隊長長得中等身材,皮膚黝黑,平時不苟言笑,老是繃緊著嘴唇,一雙銳利的眼睛,好像黑夜裡的手電筒,直接照在你的眼睛那樣,讓人不敢正眼直視。

 

他大約是四、五十來歲,走起路來,卻顯得有點老態龍鍾,但聲音仍然響亮,只是操著濃厚的外省口音,我們都聽不太懂,他訓起話來,一講就講好久,可憐的是,我們聽完了他的長篇訓話,解散之後,就常常互相詢問:

 

「大隊長講什麼?我聽攏嘸!」

「你聽無?我嘛仝款啦!」

 

大隊長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的嚴峻的外表,阻礙了學員跟他親近,他的冷酷的態度,讓他成了我們軍中的惡面煞星,學員避之唯恐不及,事實上,那只是我們心裡的感受而已,在他的領導統馭之下,我們並沒有遭到惡意的虐待,他也沒有隨意的破口怒罵我們,他也很嚴厲的要求連隊長官,務必好好的照顧我們的生活起居,可是那個時代,強調的是權威的領導,並不重視上下的溝通,因此大隊長對於我們的關心,只能表現在上對下的君主式的關愛子民,而無法發展成為真正的兄弟袍澤之愛。

 

話說離營座談會那天,大隊長訓完了話,有幾位同學提了一些生活上的問題,長官們也行禮如儀的一一答覆,那時我就在思考:

 

「這種座談會,實在太無聊了,生活上枝枝節節的問題,平常就可以改善,難得大家湊在一塊兒,就應該提出一些原則上的,制度上的,來進行檢討,這樣子才有意義啊!……」

 

我知道,國民黨把以黨領軍當做常態,而且大家都習以為常,但依據我在研究所所做的研究,要一個國家順利的步上民主政治的行列,軍隊國家化是非常重要的前提,而且憲法白紙黑字,寫得一清二楚的,我們怎麼可以,繼續讓國家的軍隊,由一個政黨,靠著政戰制度,加以思想控制呢?我有話要說,我要站起來!

 

主意一打定,我舉起了右手,要求發言,一時間,很多隻眼睛的目光,通通都投注在我身上,我有一點兒緊張,內心開始掙扎「要不要講呢?」,我猶豫了沒幾秒鐘,就聽到主席台前面傳來一句話:「那位同學,請發言。」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的站了起來,兩腳有些發抖,面頰發燙,站定了身子,我抬高了聲調,急促的說道:

 

「報告大隊長,為什麼我們軍中的政戰官,一定要由國民黨員擔任?我希望,我們要建立一支軍隊『國家化』的軍隊!所以------我認為------軍中的政戰官,不應由國民黨------

 

我話還說完,只聽見主席台前傳來一聲「砰!」,一只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不知道是大隊長站了起來,情緒激動,而把杯子碰落地上,或者是他把杯子摔在地上,我也搞不清楚狀況,反正,一時之間,整個會場的空氣,好像下降到零度以下,每個人都凍在那裡,動也不敢動。

 

大隊長緩緩的站起來,面色鐵青,以他慣有的尖銳高亢宏亮又鄉音濃厚的聲音,開始罵道:

 

「現在的年輕人,實在太不像話了!想當年,我們東征、北伐、剿匪、抗戰,我們吃了多少苦,……想當年,我們刻苦耐勞,……而你們這些年輕人,沒有想到國家面臨非常時期,……像社會上,有所謂的黨外人士,……還有那個許信良……」 

 

我人本來是站在那兒,但左鄰右舍的同學,硬拉我一把,要我趕快坐下來,可是,聽了大隊長那一席「想當年」的訓話,我實在感到莫可名狀的憤怒,我只不過是說,軍隊應該國家化,他竟扯啊扯的,扯到東征、北伐、剿匪、抗戰,又一路罵到底,連許信良也被抓來臭罵一頓,這是什麼道理呢?我不服氣!我要再說!

 

「報告大隊長!------」我又舉起手,打開嗓門,大叫一聲,想站起來向他說明,但是沒辦法,我後面那位老兄,硬是把我拉住,讓我屁股稍為離開椅子,又砰了一聲的坐了下來。

 

「喂,江蓋世,不要再講了!拜託啦!不然大家就慘了!」有人在背後壓低的聲音,好心勸告我。

 

大隊長罵夠了,接著換其他的長官上陣,接力賽一般,把我痛罵一頓。看到大隊長那張罵人的表情,本來我好怕,過了幾分鐘,我愈看他的表情,愈覺得好笑,他好像一個叱吒風雲的革命軍人,被一個毛頭小伙子,公然的挑戰。他除了罵,還是罵,他不能拖我出去槍斃,也不能把我關起來,更不能當著眾人面前拿棍棒打我,他唯一的武器,就是用那一張嘴,來教訓我的無知無理。

 

想到這裡,我再也不氣他了,誠如聖經上所說的一句話:「原諒他們吧!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慢慢的,我全身繃緊的肌肉,逐漸鬆弛下來,我的心裡好想笑,但在那個場合,卻只能裝出一副嚴肅的臉,看起來好像全神貫注的聆聽長官的教訓,誰知道我肚子裡想笑的細胞,逐漸的膨脹,我只好轉移視線,東看看,西看看,以免眼睛老盯著台上的長官,他們面色鐵青,頭頂冒煙的情景,會讓我禁不住,噗哧的笑了出來。

 

長官他們罵了些什麼,我早就忘了,可是,他們無法容忍「以黨領軍」這個最高原則,竟然遭到小毛頭的挑戰,那種憤怒神情,直到今天,在我腦海裡,依然歷歷如繪。

 

說也奇怪,那件事情過了,居然沒有一個長官,要找我約談。要是在過去,這是軍中天大地大的思想問題,早該好好的嚴刑伺候了。也許是我在台大的思想資料,實在太黑了,黑到無可救藥,黑到他們只好自認倒楣了,算了,碰到這個傢伙。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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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的淚珠》-2


二、波折的婚姻

 

 

 

 

 

 

素月嫁入周家已將近二十年了。這段婚姻,留給素月的回憶是苦多於樂。周正傑過世之後,她常常告訴自己﹕生前的恩恩怨怨,死後也都該一筆勾銷了。

 

 

 

 

她知道,如果不是正傑臨終前的幾句話懇求她要原諒他,她是很難去原諒他的。畢竟,正傑所帶給她的經驗是終生都難以磨滅的。她的腦海中始終深深烙著那幅令她心悸的畫面------喝醉酒的正傑抓著她的手肘不放,憤怒地揚言要修理她,並且用力地動手扯她的頭去撞桌角,直到她昏厥為止。

 

 

 

 

那一天,正傑從外面喝醉酒回家,他們夫妻兩個為了一件小事起口角,由於彼此個性都很倔強,互相不肯讓步,以致於爭執愈來愈厲害,而演變到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況。正傑言辭上說不過素月,竟惱羞成怒對素月施加暴力。當時,三個子女都在場,卻沒有人敢勸架。他們常常看見父母親吵架﹑打架,唯獨這次是最嚴重的。志玲叫志祥去找大舅來勸架。大舅還沒到,媽媽已經被爸爸撞昏了。媽媽昏倒後,爸爸卻一走了之。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志玲只好就近聯絡媽媽的好朋友淑琪阿姨來幫忙。淑琪把素月送醫後發現,素月在正傑的重擊之下,頭部受到輕微的腦震盪。

 

 

 

 

雖然這是一年多以前所發生的事,但是時間並無法沖淡痛苦的記憶。如果做夫妻是百年修來的緣份,那麼素月猜想,正傑和她所修的可能不是善緣吧﹗或者說,「尪仔某,相欠債」,用這句話來形容她更貼切吧﹗

 

 

 

 

本來,素月和正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不被看好,現在鬧到如此地步,雙方親友更是彼此不悅。尤其淑琪更是不斷地鼓勵素月擺脫這個婚姻。

 

 

 

 

「素月,妳和正傑經常吵架﹑打架,又不肯互相體諒、互相包容,十幾年來一直都如此,我真想不透妳為什麼還在容忍他﹖」類似這樣的問題,淑琪不知質疑過素月幾次了。每一次素月總是不置可否,默默地不做任何辯駁。她想,人沒有十全十美的,她和正傑的確處不來,但她認為正傑本質並不壞。因此,吵架歸吵架,打架歸打架,日子還是要過,何況他們有三個子女。素月的腦中從來沒有產生「想要離婚」的念頭。

 

 

 

 

她腦震盪後,淑琪又對她提起離婚的建議。「人家說﹕『疼某大丈夫,打某豬狗牛』,做丈夫的竟然把老婆打得腦震盪,這還像話嗎﹖一般說來,夫妻之間不和,外人通常是勸合不勸離,可是因為我們是好朋友,我實在不忍心看妳生活得這麼不愉快,才會勸妳離開正傑。誰知道下一次又會發生什麼事﹖妳不能不保護妳自己啊﹗」

 

 

 

 

素月的確沒料到這次正傑會把她傷害得這麼深,出手這麼重,幾乎不代念夫妻的情份。尤其當她得知正傑把她打昏後就離她而去,棄她於不顧,她更是無法原諒正傑。忍耐是有限度的,既然正傑都這麼絕情,她也不願意再像以前那樣默默地吞忍了。素月於是開始思考離婚的問題!

 

 

 

 

當素月開口向正傑提出離婚的要求時,正傑的確頗為吃驚。「你幹嘛要離婚 ﹖我承認我不是一個很好的丈夫,但是我也沒有對你特別壞啊﹗如果你是因為我的家人,我母親,我弟弟﹑妹妹,而對我不滿的話,你可以去問問看,誰家不是這個樣子﹖婆媳問題﹑姑嫂問題﹑妯娌問題,又不是祇有你一個人才有的。古今中外都一樣啦!」

 

 

 

 

這些道理她都知道,問題是她已經忍受了二十年了,這次加上正傑的暴力相向,只不過是一併發洩出來罷了。坦白說,正傑對她也不怎麼「好」。素月想起他們相處的情形,有時冷戰起來,雙方可以足足半個月不說話,完全漠視彼此的存在。這種不合諧的家庭關係幾乎讓素月窒息,偏偏她又不肯認輸,寧可和正傑冷戰到底。

 

 

 

 

由於素月的個性倔強,因此在婆家家人的眼中,她不怎麼得人緣。在婆家生活已經飽受許多委曲了,還要面對一個絲毫都不體貼自己的丈夫,真是叫人難以忍受。如果不是看在小孩的份上,她早就離開這個家,就像當初不顧一切地離開自己的娘家那樣一走了之算了。

 

 

 

 

她回想起當她和正傑結婚的前後,正傑還是一個小學教員。大概婚後三年,正傑才結束教職的工作。結束工作的原因是,他和校方的行政人員合不來。對一切不義之事都看不慣的正傑,被學校同事認為是憤世嫉俗。他尤其不屑那些身為執政黨黨員的校方行政人員,狐假虎威地仗勢欺負非黨員的教師。很無奈的是,沒有加入執政黨的教師在學校裡是道地的「弱勢團體」。

 

 

 

 

要離職時,正傑考慮很久,也和素月詳談過辭職的緣由及往後的打算。在一般人的眼裡,教職是一份再好不過的工作了,既是可享受許多優惠待遇的公教人員,又比別的公務員有寒暑假期。正傑要把這份不錯的工作辭掉,除了素月之外,全家沒有人贊成他這麼做。

 

 

 

 

素月雖然和正傑個性上合不來,不過難得的是,對政治、對社會的種種看法,他們倒是比較一致。他們夫妻之間反而私人話題很少,公眾事物的話題則討論不完。正因為有此共識,所以只有素月一個人支持他想辭職的作法。素月不但精神上支持他,甚至用行動去支持他。她對正傑說﹕「假如你擔心的是家裡的經濟問題,我可以再多兼幾個工作。」素月在一家出口貿易商做會計,她還打算多兼幾家公司的會計工作﹗

 

 

 

 

「妳真是的﹗我又不是辭職後都不找工作了。只不過那需要一段時間罷了。我知道妳很體諒我,但是我可不想讓別人說我靠老婆賺錢過日子呀!」正傑就是這種典型的「大男人主義」者。不過,倒是因著這件事,使他們夫妻的立場一致,不顧家人的反對,堅持辭職到底。

 

 

 

 

辭職後,有一段時日,正傑過得相當自由自在,他毋需再處心積慮地和那些黨籍教員為不同見解而爭辯,為任何設陷的安排而周旋。然而,日子久了,正傑也開始為自己的工作沒著落而慌了起來。正傑辭職後八﹑九個月,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慢慢地他對自己失去自信心,自身的挫折感愈來愈大,家裡及社會所給的壓力也越來越強,於是對待和他最親的親人,妻子﹑小孩,也就越來越沒耐性,經常動不動就生氣、發脾氣,偶爾動手打老婆和小孩。

 

 

 

 

對於正傑這種遷怒他人的行為,素月好言相勸也罷,惡言相向也罷,正傑都無動於衷。因為正傑總是說不過素月,面對素月對自己的指責,他不知不覺中就更加深其暴力傾向。從此之後,他們夫妻的關係就一直惡化下去了。

 

 

 

 

失業了一年半載,正傑終於在一個退休教師的鼓勵之下,重新振作起來。他開始去開計程車賺錢。本來正傑很喜歡這個自由自在的工作,可是沒隔多久,親友們的批評又再度令他喪失自信。每當和家族的人相聚時,大家便笑他傻。尤其是他的母親,總是逢人就說﹕「大概沒有人比我們正傑更呆了,放著好好的教師工作不做,跑去開什麼計程車﹖真是頭殼壞去了,讀書都不知道讀到哪裡去了﹖明明是讀冊人,偏偏要靠勞力來賺錢!」正傑是一個很容易受人影響的人,這些話給他的殺傷力不小。素月本以為他喜歡這份工作後,脾氣會改好一點,沒想到事與願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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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4
新兵入伍(上)

 

 

一九八二年秋天,我上了成功嶺,接受短期的預官集訓,然後再到高雄鳳山的步兵學校集訓。我雖然拒考預官,但依當時的制度,我拿到碩士學位就是當然的預官。中心訓練的日子,耳畔經常響起集訓班班長大嗓門的吼叫,他們吆喝來吆喝去,讓我們有點吃不消,但除此之外,日子也過的緊張而有趣,反正,每天天一亮,不是出操跑跑步,刺槍術,打打靶,就是在課堂裡上上課,打打瞌睡,每天的日子安排的很緊湊,而休假的日子,對我們而言,也就彌足珍貴了。

 

我在鳳山步校受訓時,所屬的連隊,有三分之二都是研究所畢業的碩士或博士,因為學歷較高,也難免有一點優越心裡,所以在部隊裡被人吼來吼去,感覺特別不舒服。到底是軍中嘛,一個命令,一個動作,我們又不敢做什麼反抗,大夥兒每天數饅頭,只希望早點熬過步校集訓,快快掛上少尉軍階,下了部隊就可以當官了。

 

我們的連長,是科班的職業軍人,身得一副魁梧身材,眼睛大如銅鈴,皮膚黝黑,愛喝幾杯老酒,打開嗓門開罵,聲音可傳達一百公尺之遠,外表看起來像水滸傳裡的張飛,很多同學剛開始對他心驚膽寒,但相處久了,卻往往能夠感受他的赤子之心。他常在罵人之後,又展現一下自我解嘲的幽默感。

 

相處了幾個禮拜之後,大家也不再怕他了,反而把他當一隻會怒吼狂叫但不會咬人的猛獅。像我的連長這樣的職業軍人,他們受過專業的軍事教育,國家的安全重任,就落在他們的肩上。我相信,戰爭不是人人都要的,縱使是驍勇善戰的職業軍人,一但結婚生子,誰都不願長期離開妻兒,遠赴戰場,而在台灣的國軍基層幹部,有很多是當年自大陸撤退來台的軍人。

 

有的人來台之後,離開軍隊,繼續讀書,有的人,一離開軍隊,沒有一技之長,頂多做做小生意,或靠著退休金過活,還有一些人,繼續留在軍中,因為他沒有受過比較專業的軍事教育,所以熬了幾年,甚至熬了十幾年,還是只能幹個低級軍官或士官,這些職業軍人,我們就俗稱為「老芋仔」。

 

我曾聽過一個笑話,八年抗戰時,國民黨軍隊缺乏兵源,沒辦法,往往打到一個地方,就抓了當地的青年壯丁,叫他們穿上軍服,扛著槍,跟著上戰場,有一位年輕人,他媽媽叫他去街上買一包鹽,結果這麼一買,就買了四十年,還沒有回家,原來是被國民黨軍隊抓去當兵了,從此離鄉背井、顛沛流離,爾後撤退來台,隔著台灣海峽,望斷故鄉路,歷時四十載……。

 

我是本省人,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我的家、我的根,都在這裡,但是,我曾經思考過一個問題:

 

「如果台灣發生戰爭,我跟就跟那些老芋仔一樣,十五、六歲就被抓去當兵,遠征中國大陸,而後流落在那兒,有家歸不得,那種日子,情何以堪呢?」

 

用這種心,來去看待軍中的老芋仔,看待社會上退伍的老兵,我對他們不但沒有一絲絲歧視之意,我將心比心,多希望去瞭解他們,畢竟他們來到這裡落腳,並不是他們自由的選擇,而是時代的錯誤。

 

話說回頭,我的連長他那粗獷豪邁的個性,依然歷歷在目,我在這裡,講這麼多,主要就是要說出來,像我的連長這樣的國軍軍官,他們是非常敬業的職業軍人,他們相信國家安全至上,他們被灌輸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他們每週上莒光日,形成一道制約反應的思想體系,打倒萬惡共匪,統一中國大陸,他們更被強迫接受領袖至上,黨的領導高於一切,我們想想,在這種思想教育之下,這批職業軍人的耳中,怎麼聽得進民主改革的聲音呢?怎麼想得到政黨政治的原則呢?怎麼看得到統一中國愈來愈像是一個神話故事呢?又怎麼讓他們體會,黨外人士不是叛亂犯,黨外人士也是愛國的,只是後者愛的是台灣,而他們愛的是遙遠的中國。

 

有一天,連上值星官宣佈:「五號、十號、十七號、二十五號、……以上所唸到的同學,稍息以後,到連集合場集合!」

 

我也被點到號碼了,也不知道要幹什麼,也就跟著應聲而出去集合。我們拿了小板凳,在連集合場上坐定了位,值星官接著又宣佈道:「各位同學,現在是我們武器保養的時間,待會兒,各位把自己的槍枝,拿來這裡保養!」

 

好吧,保養就保養,我們拿著槍擦啊擦,一邊擦一邊納悶:「奇怪,每次裝備保養,應該是全連的事情,為什麼唯獨叫我們這批人呢?其他的人在幹什麼?……」好不容易,擦完了槍,上了油,重新裝配回去,洗洗手,收拾一下工具,再回到連上教室。

 

探聽之下,原來沒出去擦槍的人,都是國民黨籍的,我們到外頭槍枝保養,他們竟然在裡面開起黨員會議!有的人暗幹在心裡,卻敢怒不敢言,那時,我也不想多說話。這好像一棟建築物,已經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藤枝,由來已久了,我在那裡吼了幾聲,頂多是掉了幾片卷焦爛葉,根本也砍不掉盤根錯結的樹根,因此,我就悶不吭聲。要算帳,以後再算吧!

 

我在鳳山步校的受訓時間很短,大概三個月左右,轉眼一晃,快結訓了。在軍中,依慣例常有離營座談會,那是由各級的長官主辦,讓受訓的學員在會中,吐吐口水,說說建議,表面上是鼓勵大家百花齊放,百家齊鳴,可是誰都知道,軍隊是個自成封閉的社會,裡面強調是的下對上的服從,縱然大家有什麼不滿,頂多是在操練完,大樹底下休息時,長官的背後,暗幹亂罵,或者是私底下找長官,希望某些生活上的措施,或軍事訓練上的課程,能夠有所改進,政治的事情,大家都習慣儘量少碰,不然一頂大帽子扣了下來,會吃不了兜著走。

 

我們這一大隊,離營座談會是在大隊的餐廳舉行。那一天,座談會開始,大隊長、大隊輔導長,以及其他各級長官,都坐在前面,排成一排,面對著我們,而我們這大隊幾個連,依照連隊分班依序坐好,剛開始的時候,每個人都坐的腰桿挺直,表情嚴肅,不敢隨便嘻笑談話,為什麼呢?原來是我們的大隊長要開場白。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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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素月的淚珠》--邱斐顯短篇小說 

A1201<變化>_彩墨宣紙_江蓋世(2013)
 

一、丈夫的意外


林素月帶著九歲的小兒子志遠,剛從醫院看病回來,才一進家門,就聽見電話鈴聲響個不停。不必猜她也知道是誰打來的,那一定是唐郁慧。郁慧已經打過好幾次電話來找她,想說服她幫忙年底的選舉。她正猶豫不定,不知道該不該接這通電話的時候,她的小兒子志遠已經先把話筒拿起來了。


「媽,找妳的﹗是郁慧阿姨﹗」瘦弱的志遠才剛打過針,正用著微弱的聲音對著素月說。果然沒錯﹗就是郁慧﹗為了說服素月能出馬幫忙,郁慧還真是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地和她談了又談。 


「素月,假如妳肯出面幫忙,我們這場選舉就成功一半了。怎麼樣﹖別再推辭了,好不好﹖」 


「郁慧,志遠高燒不退,我帶他去看醫生,現在才剛踏進家門,你讓我休息一下,晚飯後我會打電話給妳,再與妳詳談吧﹗」掛上電話,素月才發現志遠已經躺在床上休息了。她動手準備晚餐,看著牆上的時鐘,心裡想著,老大志玲和老二志祥也快下課回來了。


晚飯後,素月對著子女們問﹕「郁慧阿姨一直找媽媽去幫忙助選,你們覺得好不好﹖」唸商職的老大志玲靜靜地看著素月,然後很從容地對她說﹕「媽,一切都由妳決定,不管妳要怎麼做,我都支持妳。」懂事又貼心的志玲叫人心疼。過去一年多來,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精神上給自己完全的支持,是不是能熬得過這段遭逢變故後的艱辛歲月,素月自己都不敢想像。


前年年底立法委員選舉的時候,素月的丈夫周正傑曾經盡全力協助唐郁慧的哥哥唐郁智競選立委。不但如此,素月也因而投入助選的行列。為選舉而戰,為選舉而做事,大家為著一個共同的目標而並肩打拼,不論是對候選人或助選人而言,那種使命感和參與的熱情都是令人振奮的。


為此,夫妻倆忙得連照顧子女的時間都沒有。幸好老大志玲肯幫忙照料家務
﹑看顧兩個年幼的弟弟,使他們無後顧之憂。


可是,世事難料,沒想到,選戰結束後,唐郁智剛就任立委後不久,正傑卻在一次意外的車禍裡賠上了一條命。這件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對才剛結束忙碌選戰生活的素月而言,簡直有如晴天霹靂一般。 


素月回憶著當時的情形﹕那天午後下了一場雨勢很大的雷陣雨,足足下了將近三小時。傍晚時分,雨幾乎停了,正傑自唐郁智剛成立的立法委員服務處打電話給她,說他就要回家了,並且會順便帶些小菜回去給小孩子加菜。 


從服務處騎機車回家的車程,不過半小時罷了。這一天,素月足足等了一個半鐘頭還等不到正傑回家。三個小孩餓得無法繼續等正傑回來一起吃晚飯,他們只好先開動了。一邊吃晚飯,素月的心卻漸漸焦躁起來。


直到八點半,素月接到一通自醫院急診處打來的電話,她才知道正傑出了車禍。素月趕到醫院去的時候,急診處附近聚集了好些人。她看到正傑時,他已經奄奄一息了。她的心好痛,她握著他的手,俯身傾聽正傑要說什麼。迷迷糊糊之中,正傑好像意識到她在身邊,他忍著一口氣,語焉不詳地對素月喃喃地說﹕「素月,我對不起妳,原諒我,妳要原諒我。」


醫生來不及搶救了。正傑嚥下了人生最後一口氣,離開了人世。素月愣在他的病床旁來不及承受這種突然的鉅變。聚在急診處附近的一些人影漸漸向她的眼前逼近。她覺得渾身不對勁,撐不了多久就昏過去了。


醒來時她看到志玲﹑志祥﹑志遠都來醫院了,母子四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可是,聚在急診處附近的那些人竟還未散去。其中有一人見她神智清醒了,便走到她面前來,對她說﹕「周太太,還記得我嗎﹖我是住在中正路的葉永昌。我們在選舉期間見過好幾次面。」素月仔細想想,的確,他似乎挺面熟的。


葉永昌告訴她,這幾個待在急診處的人都是親眼目擊車禍的證人,有兩個是恰巧路過的行人,他和其他三個人則住在車禍出事地點的對面。據他們的描述,正傑騎著車在中正路上,想閃躲一處積水的坑洞,於是他向最右側的車道靠過去。尾隨著他的是一部車速挺快的軍用轎車。


這輛車毫不減慢車速地往前急駛。結果軍用轎車的右前輪往右一偏,正傑和他的摩托車就被撞到五十公尺外的田裡去了。由於天色已暗,路上又溼又滑,那部軍用轎車又飛快地開,目擊者都來不及看清楚那輛車的車牌號碼。


他們幾個人叫來救護車之後便一起陪著正傑到醫院來。一路上他們不斷地討論﹕這件車禍究竟是無心的,還是蓄意的﹖


在台灣,車禍肇事率相當高,其中還有不少司機,把人撞傷後,不但不負責任,反而逃之夭夭。這類車禍,肇事者可能原本是無心之過,但肇事後為了怕事,而做出不道德的行為。


可是,周正傑的這樁車禍,巧就巧在肇事者開的是軍用轎車,而周正傑又是反對黨立法委員候選人唐郁智的助選大將,令人不得不揣測這件車禍的肇事者別有用心。


然而,揣測終歸只是揣測而已。由於沒有進一步的證據,也不知道肇事者的車牌號碼,這件車禍就無從追查起。再者,素月本身既傷心又難過,她也無心去分析及追查肇事者背後是否有政治動機。正傑臨終前的幾句話,就像鐵鎚一般,不停地敲打著她的心。 
 


 

 (未完待續)

原載於《自立晚報》自立副刊,1993111日至111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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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一章  萌芽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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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台大法學院徐主任教官與政治系陶智皋教官,二人要緊急約談我,問我為什麼會搞出天大的紕漏。我已經忘了,我當時怎麼答覆他們,只記得,見面之前,有點緊張,就先自我心理建設一番:「貼了就貼了,他們愛怎麼整我,隨他們去吧!反正,蔣經國是人,我也是人,他用這套方法,幹上總統,比起我這一無所有的台大學生,也沒有什麼光釆。」

 

約翰克利斯朵夫的精神,頓時成了我的支柱,想想他,挺起腰桿,指著現實社會的長鼻子,大罵:「虛偽!騙子!腐敗!------」,我的心情,好比武林小說裡的男主角,經過一場激烈鏖戰,靠著樹下喘息,接受一位武林高僧自背後運氣,打通血脈,恢復功力那般,我又可以活蹦亂跳的,微笑迎接任何打擊。因此,我接受教官約約談時,充滿自信,侃侃而談。

  

當天晚上,我的室友,國貿系的吳哲生帶著一臉關心的眼神,對我說道:「蓋世,我們談一談好嗎?」

  於是,我們兩個就跑到浴室,長夜密談。他不是想責備我什麼,也不是要刺探我什麼秘密。他是一個待人非常謙恭有禮的君子,書也讀得一極棒,跟我一樣,蠻喜歡文學,愛寫寫東西。

 

  那晚我們聊了很晚,我深深感謝他的關心,也想讓他了解我的背後沒有任何人或組織,我只是站在一個學生的角度,瞧不起中山堂上,那一幕蔣經國以九十八點三四的超高當選率,演出「一人競選,黃袍加身」的政治舞台劇。

 

  第三天,政治系系主任張劍寒又派人來找我了。張劍寒是當年的十萬青年十萬軍,他跟著國民黨撤退來台,離開軍隊繼續苦讀,後來在政治系任教,我進台大時,他擔任政治系主任,他有一張彌勒佛似的笑臉,身材體積龐大,上起課來,條理清晰,幽默風趣,專攻行政法,更是戒嚴法方面的專家,他的戒嚴方面的理論,是國民黨戒嚴體系的鋼骨架構,因此,常被人稱呼「戒嚴大師」。

 

他那一套戒嚴理論,我一點也不欣賞,可是,我卻蠻喜歡這個人,有的同學,很怕跟他打交道,我卻有事沒事的,就想跑到他的辦公室裡去,找他聊天,或問問他,最近系裡又有什麼新書進來,我好搬回去研究研究。

 

那天,我上了二樓,敲了他研究室的門,他開了門請我進去,然後小心翼翼的把門帶上。那間窄小的教授研究室,整個牆壁都是書,桌上地上也堆滿了雜誌期刊,他講了什麼,我全忘了,我的日記裡也沒記下來,反正我抱定了「一切隨他們」,記過、退學、或被抓去關,我認為我做的沒錯,這就夠了。

 

  事隔幾年,有位同學回想起這件事,跟我打趣道:「張劍寒被你害慘了!論資歷、論地位、論國民黨對他的倚重,他早就該當大法官了,可是,偏偏出了你這個寶貝學生,公然在台大校園裡反對蔣經國,你說,大法官之門他還有什麼指望呢?」我只有一陣苦笑,是不是如此呢,那是他們的事情,跟我無關,我敬重我的老師,可是我跟老師的觀點不同,我就要站出來說話。

 

  我第一次親眼看到蔣經國,是在台大操場。一九七九年五月十日,全國大專運動會,在台大揭幕。主辦單位邀請當時的蔣經國總統,前來台大致詞。那天,天氣熱得很,看來沒什麼變化的大會舞,激不起我的興趣,我抱著向同學借來的錄音機,聽當時非常有名的姜成濤的民歌。整個台大校園瀰漫著慶祝的熱鬧氣氛,可是我踩在操場上的砂子,看著來來往往的運動員,並什麼特別的感受。

  

「總統來了,總統來了!……」

  有人大喊道,我望司令台那邊看去,蔣經國在貼身侍衛的簇擁下,上台簡短致詞,然後,一群人又走下司令台,慢慢的繞著跑道走一圈。

 

  「總統好!------」民眾好像看到電影明星,爭相伸手向前,要跟他握握手,這可苦了蔣經國身旁的侍衛,他們雖然高頭大馬,可是一波波而來的推擠壓力,卻也頂得十分辛苦,難為的是,他們奉命不得讓民眾貼近,但又不得把民眾隔離太遠,損了蔣經國親民愛民的形象。於是,蔣經國就在人群團團簇擁之下,時而握手,時而舉起雙手,向民眾揮揮手,沒多久就匆匆的離去,留下不少人,滿臉洋溢著興奮,爭相炫耀道:「我握到了總統的手了,我握到了喔!」

 

  我不像一般學生,會爭相前去湊熱鬧,最大的理由是,我討厭這種父子相傳的家天下政權,任何親民的圖像,都可透過現代宣傳機構,加以營造,可是這種父子相傳,把國家當家產,把神聖的總統選舉,叫萬年國會的國大代表,去熱情演出的做法,這叫做民主嗎?

 

課堂上,教授告訴我們,什麼叫做民主,什麼公民投票,什麼叫做定期改選的國會,……,可是,走出課堂之外,國民黨正在上演的一齣齣政治戲碼,教授們卻避口不談,或一語帶過,或搬出「動員戡亂」、「非常時期」等等鐵布衫,罩住了學生的思考判斷。

 

  以前,有一位投奔西方的蘇聯芭蕾舞巨星,大概是紐瑞也夫吧,他離開俄國本土,到了西方的世界,聚集了更多的鎂光燈,享受了更多的崇拜者,所賜予的掌聲,有一次曲終人散,觀眾爭相要他簽名時,這位老兄,竟然頭回也不回的丟下一句話就走:「十五年後,他們就會把我忘記的,到時,他們瘋狂的是另一個人了。」

 

  這段故事,是我在一本雜誌上看的,真相是否如此,不得而知,如果是真的話,紐瑞也夫的一席話,卻蠻有哲理的,說出了名聲如泡影,群眾是健忘的,有的人,默默無名時,拚命的想一舉成名天下知,名滿天下後,卻老是愛戴著太陽眼鏡,以免走在路上被人認得出來。

 

  電影明星,或運動明星,一旦他們表現差了,就會遭到淘汰,人們也不在像過去那樣,為他們瘋迷,可是,世上的掌權者,尤其是獨裁國家的政治領袖,當人民厭倦了他或討厭了他,人民沒有辦法像影迷、球迷那樣,說我不喜歡了,你可以下台了,獨裁統治下的人民,如果說我不喜歡了,這時下台的不是掌權者,往往是說話的人,被拖了下台,或被送到牢裡。

 

  我公開的在台大校園裡,說出「我不喜歡了,你們這種蔣家政權!」,整個大學生涯,一直到研究所畢業,除了被老師及教官約談,沒人記我過,也沒人把我抓去關,我照舊在台大醉月湖畔唸詩,照舊在宿舍浴室裡高歌,照舊在台大操場上練習長跑,套句俗話說,我是活得好好的。

 

  班上一位好友,看我如此狗運亨通,安然無恙,就跟我打趣道: 

  「你爸爸真偉大,幫你取個好名字,英文唸起來像『蔣介石』,所以,蔣經國也拿你沒辦法,要是抓了你,豈不是『大逆不道』嗎?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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