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0704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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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價值.創作活泉
---訪談心情燒錄

文.邱斐顯


五、許亞芬用心傳薪.【戲弄歌仔話詩詞】  

 

往後的幾個月裡,蓋世、我,和我們的女兒佳盈三人,有了幾次與許亞芬私下接觸的機會。

【秋風辭】粉墨登場結束後,河洛歌仔戲團為了讓團員與上台軋戲的民代有較多的互動,便由資深歌仔戲名旦王金櫻具名邀請,於 2001年 7月 28、29日兩天一夜的週末假期,在烏來雲仙樂園相聚一堂。

這個聚會活動於 7月初就著手安排,不料到了 7月 28日當天,中央氣象局卻是發佈了「桃芝颱風」的海上颱風警報。我們三人商量後,決定先把家中防颱措施做好,然後按照原訂計畫,於傍晚時分,驅車直奔烏來雲仙樂園。

這是一個很特殊的經驗,大部分的人躲颱風都來不及了,我們卻還挑這個時候上山。我們把車子停好後,便拎著兩天一夜所需的小行李,搭著空中纜車到雲仙樂園去。搭纜車時,天色已暗,而且沒有其他遊客,只有我們三人。五歲的佳盈顯得有些害怕,她緊緊地依偎在我們兩人的身旁,不時喊著:「爸爸抱抱。」,「媽媽抱抱。」

這個週末,原本有不少民代想攜家帶眷,到雲仙樂園來參加聚會,結果卻因颱風而打退堂鼓。我們抵達後才得知,人數比原先預定的少很多。也正因如此,我們才有更多時間與戲團的團員互動。佳盈也就在這種情況下,面對面與她心儀的許亞芬阿姨直接接觸。

晚餐過後,大家聚集在一個會議室,由團員們輪流教唱一些耳熟能詳的歌仔戲調。我因而知道,原來唐詩也可以用各式各樣的歌仔戲調來吟唱。這次的活動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秦慧珠議員也帶著她的兒子全程參與。此時,什麼政治觀點、黨派色彩,全都拋到腦後,大家只管盡興地學著唱出優美的歌仔戲曲調。

活動中,年齡最小的,就是佳盈。我們也拜此行之賜,而認識了一個特殊的家庭。這個家庭裡,有一個比佳盈大一歲(六歲)的小女孩---子芹。子芹的爸爸,是河洛歌仔戲團的「音樂設計」周以謙,子芹的媽媽,是「文場樂師」中負責大提琴演奏的劉靜怡。子芹則因父母親工作關係,而對歌仔戲耳濡目染。

大人們專心學唱歌仔戲之際,子芹和佳盈這兩個小女孩,也趁此機會而玩在一塊。

這次聚會,我們見識到王金櫻、許亞芬等人的教唱功力,以及她們平易近人的親和力。平常佳盈都是在電視上,或是舞台上,看這些歌仔戲團員演出,這樣近距離與她們互動的機會,還是生平第一次,她的興奮自然不在話下。  

 

這次聚會後,蓋世有了一個構想,他是台北市城東扶輪社的一員,而城東扶輪社是一個非常支持台灣本土文化的社團,社員們甚至都習慣以台語交談,既然如此,何不安排許亞芬到扶輪社教唱歌仔戲?他一方面進行邀請許亞芬演講事宜,另一方面,則又安排一個我們全家與她單獨聚餐的機會。  

 

聚餐時,佳盈時而抬頭問問許亞芬一些演歌仔戲的問題,時而低頭寫字、畫畫,蓋世也藉此機會,多了解一些本土戲劇文化發展的困境。我們聊起了她的先生和小孩,她坦承,先生與家族的全力支持是她最大的欣慰。她有一個女兒,比佳盈還小一歲。佳盈對歌仔戲裡的飾演小生、小旦者,很有興趣。許亞芬甚至具體教導佳盈,「比兩指(食指、中指)的,就是小生,比三指(即所謂的蓮花指---食指、無名指、小指)的,就是小旦。」 

 

隨後幾週,城東扶輪社正式邀請許亞芬出席演講,佳盈知道後,也表示她想再看許亞芬阿姨一次。那一次扶輪社的例會,我們破例把佳盈帶到聚會現場。這也是很特殊的一次扶輪社餐敘,因為向來不曾有五歲的小孩出席這樣的餐會活動。對佳盈來說,午餐吃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還可以再一次見到許亞芬如何教歌仔戲。  

 

此後,只要許亞芬有任何演出活動,我們一定成為她的席上賓客,而佳盈和子芹也總是會在貴賓席上相遇。從2003年,許亞芬自組「許亞芬歌子戲劇坊」之後,我們就不曾錯過她每年推出的公演戲目。  

 

因為過去這些年來的機緣,當我思索著訪談對象時,許亞芬的面貌就從我腦海中一躍而出。不可否認,比起資深的歌仔戲演員,許亞芬算是新生代的實力派唱將,她比我還年輕,也是我所有訪談者之中最年輕的一位,但是由於她的家世淵源,以及她個人在歌仔戲壇的努力,她在舞台上的成就,可說實至名歸。佳盈最佩服她的,除了演技,就是唱腔功力。  

 

我與許亞芬的助理聯絡上之後,我們試著安排時間訪談。許亞芬知道我的用意後,吩咐她的助理,盡可能提供許多她的相關報導,讓我事先參考,甚至熱心地邀我到她家與她進行訪談。然而,礙於時間有限,我婉拒了她的好意,並請她接受我的電話訪談。許亞芬告訴我,「不久前,我錄製了兩片 CD,一個是【詩古幽情】,另一個是【戲弄、歌仔、話詩詞】,都是用歌仔戲曲調,來唱唐詩、宋詞的,收錄很多首好聽的詩詞哦,我寄給妳參考吧!」 

 

訪談過程中,許亞芬全程以「台語」與我對談。她的音質優美悅耳,談起小時候學戲的經驗,慈父嚴母的深刻教誨,內心世界的諸多感觸,都在她的聲音裡表露無遺。透過這次訪談,我才了解她為何投入不少心力,錄製這兩張詩詞CD。「就是知影編教科書的人,黑白亂編,故意編選嘸好聽的曲調,來當作教學生的教材,我才會下決心,製作好的作品,並以此來加強推廣歌仔戲。」否則,外行領導內行,如何能讓社會大眾心服口服?  

 

訪談之後兩周,寒假期間,我們安排假期,帶著女兒環島一周。旅途中,這兩片歌仔戲詩詞 CD,伴著我們走過北宜公路、蘇花公路、南迴公路。幾條朗朗上口的詩詞,許亞芬用歌仔戲曲調唱來,別有韻味。我想起了很久以前,著名歌手鄧麗君曾經出過一個【淡淡幽情】的詩詞專輯。許亞芬的這兩套歌仔戲詩詞專輯,絕對不會讓鄧麗君的【淡淡幽情】專美於前。因為這是許亞芬用道地、優美的「台語」來演唱詩詞的。許亞芬的用心,讓我深深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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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二章反抗  
2-7變奏曲(下)

   
        五月三十一日中午,我坐在雜誌社,跟同事討論事情。一位雜誌社的小姐,笑著對我說道:「這一期的《時代周刊》與《新聞周刊》,都刊了你的相片,你現在是『國際性人物』,哇,你要請客!」

   另一位也幫腔,一旁助陣說道:

  「對啊,台灣的事情,難得上 TIME NEWSWEEK 你不但同時上,又有你的相片,刊在上頭,要請客啦!」

     我自知,因自己獨特的造型,而上了國際性雜誌,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經他們一搭一唱,我也樂得合不攏嘴,連聲說道,「好,我請,我請,中午這一餐,大家看我的。」於是,我請雜誌社的同仁,在附近的小吃店,大家好好的吃一頓中餐。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日那期的《時代周刊》與《新聞周刊》,在這兩家知名國際媒體,同時各有一篇文章,報導出在台北市龍山寺爆發的反戒嚴示威,《新聞周刊》裡頭的那篇報導,所用的相片,是我面對群眾,發表演講的相片,當時我就站在手持警棍的警察前面,身披甘地精神綠背心,揮舞著右手,一臉痛苦的神情。




  《時代周刊》的那篇文章,也是用了我一張演講的相片,相片裡頭的我,剛從龍山寺廣場圍牆爬過來,遭到上百名警察阻撓,我乾脆站在圍牆的前端台階上,比那些警察高出半個身子,我的旁邊與圍牆的上面,都站滿了我們的支持者。就在那個緊張場面中,我突然提起勇氣,搖搖晃晃的站在那裡,面對群眾,呼籲「台灣人出頭天!」。

        說來真巧,就在我那張相片下面,雜誌編輯放了一張蔣經國人頭照。

  蔣經國當政的戒嚴時代,雖然他想盡一切辦法,例如,穿著一襲夾克,上山下鄉,拜訪老朋友,或者抱著小朋友,露出親切和藹的笑容,讓台灣的人民感受蔣經國是一個親民愛民的好領袖,可是,我投入黨外運動以來,我跟許多黨外新生代一樣,逐漸了解到蔣家政權,建築在一套可怕的特務系統上,嚴格的控制人民的思想,直到他晚年,台灣本土的反對運動,逐漸萌芽生根,蔣經國那套統治系統,再也不能把台灣人民,像馴服的綿羊,乖乖的關在羊欄裡面,他不得不順應台灣的民主浪潮,逐漸的鬆綁過去的統治方式。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蔣經國因病去世,在他去世之前,他也曾經說出一句當時的名言,雖然這句話,來得太晚了:「我也是台灣人!」

     其實,當時的我,在整個黨外陣營裡,我沒有任何公職,也不是任何團體的領導人,我只是鄭南榕《自由時代》雜誌社的一位採訪記者而已,因緣際會,我跟著鄭南榕,一起推動五一九綠色行動,又因著五一九當天的整個示威情勢,黨外的公職菁英,統統被困守在龍山寺廣場內,我不願眼看我們辛辛苦苦發動的示威,就讓國民黨當局,派了數百名警力,大門口一站,外面封鎖圈一圍,大家宛如束手就縛的降軍,因此,我也顧不得我的身分是記者,是來採訪新聞的,披上「甘地精神」綠背心,我就爬出龍山寺高聳的圍牆,圍牆外面的廣州街上,我跟幾十位來自各地的黨外黨工,另闢第二戰場,拉布條,呼口號,呼籲民眾支援食物……。

     事後跟許多黨外黨工回憶,大家聊起,很多黨工,尤其是來自中南部的,五月十八日晚上,都要想盡辦法,突破警總人員的跟監,或搭火車,或搭飛機,或包遊覽車北上,許多人天未亮時,早已摸黑走進龍山寺等待了。我們許多黨外黨工,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歷史使命感,驅策著我們,要排除萬難,群聚龍山寺,展現我們台灣人民的力量。

  整個五一九綠色行動,我只是這整個運動裡的一個小螺絲釘,但因我那奇特的甘地綠背心造型,而成為攝影記者,獵取鏡頭的對象,以致於《時代周刊》、《新聞周刊》與《遠東經濟評論》,這三家知名的國際媒體,因著五一九綠色行動,而報導台灣的黨外運動,剛好有我的相片在裡頭,如此而已,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貢獻。

   我記得,在那次行動之後,有一天,我碰到尤清,他對我說:「我有看著你的相片,佇 TIME 雜誌喔!」

   我明明知道,這只是因緣際會的巧合而已,但是,心頭仍高興無比。我當時還不太能體會,名聲如泡影,因此我不得不承認,當時我的相片上了國際媒體,甚至擺在蔣經國相片的上面,這種突然出名的喜悅,叫我興奮不已!原來,一個小小的黨工,也能在國際媒體「出頭天」!

   我的興奮,維持不了多久,接著而來的,是一波波驚濤裂岸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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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二章反抗 

 

2-7變奏曲(上)


   

  台灣的反對運動,五一九綠色行動是一個劃時代的分水嶺。它代表兩層意義:

 

  第一,五一九綠色行動是台灣的反對運動,是第一次長期計畫、長期宣傳,選擇定時定點,公然挑戰國民黨戒嚴體制的示威行動。在這樣的行動計畫中,我們採取主動,我們不怕當局的威脅,透過長達三個月的宣傳動員,而後選擇五一九這一天,於龍山寺這個民主聖地,與國民黨正面對決。這樣的做法,跟過去就不太一樣,過去是我們被國民黨壓迫,或人被抓了,只好出來抗議示威,可是五一九綠色行動,卻是主動出擊,公然挑戰。

 

  第二,五一九綠色行動是台灣的反對運動,吸引大量的國內外媒體,大幅度的報導,尤其是藉著國際媒體威力,台灣人民要求解嚴的呼聲,第一次以高分貝的音量,傳送到世界舞台。國民黨政府長期的壟斷媒體,企圖封鎖國際耳目,但經過一場五一九綠色行動,關心台灣的國際人士終於知道,縱然活在戒嚴的軍事統治之下,台灣人民已不再是一群馴服的綿羊。

 

  五月二十日早上,休息了一晚,我精神飽滿,準備出門,趕往時代雜誌社。沒想到,一下樓梯,踏出大門,眼角就瞥見,一位年輕小伙子,站在巷子的角落裡。我走了幾步,他就匆匆的跟了上來,我走得越快,他也腳步加快,我心想:「事情都過了,還跟蹤什麼?……算了,也不跟他玩捉迷藏,我走過去問個清楚吧。」

 

  一問之下,才知道他是管區的警察薛茂生,宜蘭人,二十三歲,他一看到我反身走了過來,反而一臉不好意思,他說,這是上面交待的,沒辦法。我想了一想,反正我搞示威,太陽底下公開進行,沒有什麼秘密,你要跟蹤,別這麼累了,我就笑著對那位管區講:

 

  「這樣好了,反正我也沒車子,你用摩托車載我去雜誌社好了。」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笑著連聲說好,於是,這位要跟蹤我的管區警察,載著他跟蹤的對象,往自由時代雜誌社駛去。到了位於民權東路三段的雜誌社,我跟他說聲謝謝,還叮嚀著:「我早上就在樓上的雜誌社上班,我不去別的地方了,你也別跟了,好好的休息吧,昨天你們一定累了一天。」

 

  這位警察,靦腆的答道:「江大哥,謝謝你,真不好意思,上面交待的,我還是要在這邊等。」

 

  我也不勉強他,揮手道別,便走了上樓。進去三樓的辦公室,看到鄭南榕,他的嘴角掛著得意的笑容。真難得,昨天他那一張臉,面部肌肉就像被抽去了神經一樣,沒有任何的波動,兩眼佈滿了紅絲,樣子挺嚇人的,可是今天早上,他的神情,就像畢業典禮上,領了優等獎一樣,神采飛揚,抓起電話聊天,呵呵的笑聲,可以拖上十幾秒。

 

  我告訴鄭南榕,說我早上被跟蹤的情形,他也說,跟蹤他的人,直到現在,依然如影隨形。中午,鄭南榕請我去吃日本料理,一群情治人員,也不躲躲藏藏,反倒公開的跟在後面。為了什麼呢?

 

鄭南榕這才告訴我:「昨仔暗,尤清演講的時陣,向群眾宣布,『明仔日中午十二點,咱來去總統府!』,實際上,他胡亂講講咧,煞乎警方緊張甲欲死,所有的有關人員,攏愛隨甲十二點,所以啊,清仔的一句話,害伊們輪輪旋,哈!……」

 

 

  「喔,原來是按呢!莫怪……」

  鄭南榕又告訴我,早上他想試試看,家裡的電話竊聽,是否解除了,於是,就打電話給當時住在桃園的賁馨儀,跟她說簡短的一句話,「十二點集合。」,結果呢,事後,賁馨儀告訴我,她那早遇到的驚魂記,「那天早上,一群情治人員又緊跟著我,一路從桃園跟到台北,……」,我聽著聽著,臉上裝出同情的樣子,但肚子裡卻笑個不停,那時,我也不敢跟她講,原來鄭南榕找警方開個玩笑,卻害得賁馨儀一大早驚魂失魄,緊張萬分……。

 

  一九八六年的五一九綠色行動,國內的報紙,大幅度的報導,尤其是民眾日報、自立晚報、台灣時報……等,這些報紙平常能給予黨外運動一些篇幅,因著五一九這天的行動,這幾家報社,以超乎尋常的篇幅,詳盡的報導整個示威的過程。國民黨當局這下子可火大了,因此,在這場媒體戰,打得最淋漓盡致的民眾日報,國民黨就把它揪了出來,判了「停刊七日」的有期徒刑。

 

  一家報社,遭到停刊七日的處罰,是非常嚴重的,廣告的收益,少了七天,對一家報社而言,是相當沉重的打擊。尤其是該報的新聞從業人員,他們把這場有史以來第一次的反戒嚴示威,大幅度披露出來,竟然被判封筆七天,國民黨的壟斷媒體,由此可知一二。

 

民眾日報雖然停了七天,但再度復刊的時候,卻更受歡迎,每次我巡迴全島,尤其走到中南部的時候,支持黨外運動的朋友,家家戶戶一定訂民眾日報。若是我的黨外朋友說,「哇!今仔日代誌大條啊,報紙有塊賣喔!……」,那麼,他指的報紙,大概就是民眾日報。所以說,五一九綠色行動之後,國民黨拿民眾日報開刀,反而為民眾日報打響知名度,爭取更多的讀者,這大概是壓迫者始料不及的吧。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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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二章反抗

 

2-6龍山寺風雲錄(下)


        我們每丟一包食物進去,裡面就響起一陣歡呼聲,連續丟了好幾包,大鐵門內外的黨外人士都同聲歡呼,一時間,我的心頭一陣燒,我的心裡好感動,那一包包平時看不起眼的包子饅頭,現在,卻是民眾與我們感情交流的橋樑,把它們,吃進肚子,我們不再感到那麼孤獨與無助了。

 

  袁嬿嬿,她爸爸是湖北籍的國民黨將軍,因著天主教會的影響,黨外運動萌芽之時,她從事女工方面的研究,後來認識了來台灣從事研究的艾琳達,受其影響,而參與黨外運動。一九七九年美麗島事件發生,她被關了一天,幸虧她爸爸出面,才將女兒保了出來。往後,她積極從事婦女運動、勞工運動及台獨運動。

 

以一個外省子女,又是將軍之後,能在早期白色恐怖時代,就投入本土的黨外運動,袁嬿嬿可說是一個異數。她那胖胖的身材,樂觀的率性,一副大噪門,許多黨外新生代都受其照顧,就像母雞帶小雞,走過黨外運動早期坎坷的路途。

 

  五一九綠色行動的前一天,新店分局長就先跑到袁嬿嬿她家,極力勸阻她不要參加隔天的示威,袁嬿嬿並不理會,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新店分局就派了車子圍堵住她家門口,與他們僵持一陣子,袁嬿嬿使出絕招,爬過車子出來,然後趕緊一路直奔龍山寺。

 

一到那裡,警方已佈下兩道封鎖網,她只能跟民眾擠在外頭,不得其門而入。剛好,那時我站在第二封鎖圈內,向著西園路的民眾呼籲,希望大家援助飲料、食物,袁嬿嬿聽到,自掏腰包,趕緊在附近的商店,凡是包子、饅頭、土司……,能買的,就儘量買,然後一包一包的,飛過警察的頭上,丟到我們手中。

 

原本很多看熱鬧民眾,看到袁嬿嬿這樣的舉動,甚為感動,有人就這麼講:「警察仔,會當輪班呷飯,咱的人,乎伊們團團圍著,無飯通呷,趕緊,咱來去買物件呼伊們呷!」

 

 

  「對!對!咱來看附近擱有啥米物件,趕緊來買!」

  於是,袁嬿嬿觸動了民眾的熱情,使他們爭先恐後的去搶購食物,附近的店家,買光了,就跑到遠一點的地方去買,就這樣子,困守在龍山寺廣場的黨外人士,得以有「空中補給」,源源而來,使他們能夠繼續戰鬥,由白天戰到夜晚。

 

  夜幕低垂,有些民眾逐漸散去,綠色行動工作小組,在龍山寺廣場裡面,面對著西園路架設起強力的擴音系統,然後請黨外公職,開始連番上陣演講,如謝長廷、尤清、陳水扁、江鵬堅……等等。

 

演講的過程中,鄭南榕仍在地下指揮調度,有一兩位糾察人員,緊跟在鄭南榕左右,唯恐有人趁著夜黑風高,兵荒馬亂,對鄭南榕下手。

 

  晚上的龍山寺廣場顯得冷冷清清,經過一整天的戰鬥,大家已疲憊不堪,可是在龍山寺圍牆外面,卻湧來大量的群眾,人山人海,群情激昂。

 

  鄭南榕策畫這次的示威,他事先沒料到,大家居然能從白天戰到黑夜,不過,到最後,一來後勤補給缺乏,再來,工作小組也沒有計畫,要跟國民黨當局,耗到何時,因此,雙方便達成協議,我們的示威行動,當晚十點結束,而警方也不得有任何驅散或逮捕的行動。最後,警方築成兩道人牆,讓困守在龍山寺廣場的黨外人士,一個個光榮的走出龍山寺。

 

  當晚十點半左右,我一身疲憊,爬上我家樓梯,踏進家門,恍如隔世。

  十一點的時候,電話鈴響,我一接,原來是美國台灣公論報的總編李永光,從美國打來越洋電話,探聽今天五一九綠色行動的消息。我很興奮的,把整個過程,向他說了一遍,那時,我並沒有考慮到,隔天之後,國民黨會用什麼手段來對付我們,我只是感到,太痛快了,卅年多年來,今天這一戰,為台灣人,好好的出一口氣,我們正在改寫歷史!這場偉大的示威,我沒有缺席!

 

  李永光問我:「海外同鄉,有想欲邀請你來美國訪問,你會當來否?」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著答道:「台灣若無解除戒嚴,我就無欲出國!」

 

 

  一九八六年五月十九日,我們發動了五一九綠色行動,一年之後,就在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蔣經國宣布解除戒嚴。

 

  一九八八年六月,我第一次搭上飛機離開台灣,飛往美國。我維持了自己的承諾,解嚴之後才出國。

 

  台灣歷經漫長的戒嚴歲月,最後能夠脫離戒嚴的枷鎖,鄭南榕所發起的「五一九綠色行動」,就是這一把打開戒嚴枷鎖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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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四月七日的這一天,鄭南榕走了。

即日起,江蓋世所寫的《鄭南榕這個人》,全文連載四天,以紀念鄭南榕。 

您將會了解這位台獨浴火鳳凰,生前罕為人知的心路歷程。 

江蓋世著《鄭南榕這個人》連載四天,今日為最後一篇,全文連載完畢。

 

鄭南榕這個人 

◎文:江蓋世
圖:邱萬興
 

4、浴火鳳凰

 菲律賓艾奎諾曾說過一句名言,「我一無所有,也不怕失去。」我好欣賞他的英雄氣魄,就把這句話寫在我的記事本上。   

一九八九年的四月七日中午,我在家裡看電視,突然電視上出現一則新聞,畫面中,時代雜誌社的窗口,吐出熊熊火焰。當新聞報出鄭南榕三個字時,我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腦海中翻騰的是,「這是真的嗎?」 
 

往後幾天,關心鄭南榕自焚事件的朋友,不斷的在淚水、憤怒,與悲嘆的情緒裡打轉。「他擁有愛妻、幼女,他擁有黨外最大的雜誌社,他擁有創辦全國第一大反對派報紙的夢想,為什麼通通都不要了呢?……」鄭南榕一走,留給他朋友的,是一團無解的疑雲。 

許世楷的一篇「台灣共和國憲法草案」,鄭南榕把它拿來,刊在自由時代雜誌。任何民主國家的憲法,都是可以討論的,或要求修正。可是,國民黨政權卻因為這一篇文章,要把鄭南榕以叛亂罪的罪名,移送偵辦。 
 

Nylon開始自囚了,他把自己關在雜誌社裡,不願踏出雜誌社的門半步,更不願出庭應訊,就等著國民黨來抓人。」一位朋友告訴我這個消息。隨後數十天,一群黨工就死守在雜誌社陪著鄭南榕,隨時等候國民黨的拘提行動。

有一天,我和蔡文旭去看鄭南榕。他一看到我們,就笑呵呵的走過來跟我握手。他的臉上雖然掛著笑容,然而,一頭亂髮,眼中佈滿紅絲,面色蒼白而疲憊,腹部圍著一圈贅肉。  

看到他那幅模樣,我的心為之一沈,「唉,希望這件事有所轉機,不要再折磨他了……。」
 

鄭南榕想把這事件的戰線延長,便事先籌組「新憲法救援會」。他希望:就像一九八七年蔡有全、許曹德台獨案那樣,人一入獄,就有一個後援會,名義上為後援,實際上為推展更巨大能量的台獨運動。





鄭南榕決定拒捕,升高抗爭層次,好讓新憲法救援會推展新憲法運動。有一天,林永生去找鄭南榕,問他道:「
Nylon,給我一點意見,你希望我們將來怎樣聲援你?」
 

鄭南榕只是冷冷的丟下一句話:「那是你們的事情。」
 

許多朋友的想法,大概都跟我一樣,「Nylon被抓之後,局勢的發展大概是:抗議、示威、演講、探監、淚水與汗水、家屬的『望你早歸』……一年、兩年,或者更久,鄭南榕才能從牢裡走了出來。」
 

然而,我們的劇本都猜錯了,鄭南榕拒絕當一個溫馴的演員,他導出了一齣浴火鳳凰的悲劇。  

本文原載於一九九四年四月七日《自立晚報》本土副刊,現收錄於江蓋世著《鐵窗筆墨》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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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四月七日的這一天,鄭南榕走了。

即日起,江蓋世所寫的《鄭南榕這個人》,全文連載四天,以紀念鄭南榕。


您將會了解這位台獨浴火鳳凰,生前罕為人知的心路歷程。

 

 


鄭南榕這個人
 

 

◎文:江蓋世
◎圖:邱萬興  

 

3、鄭南榕的淚水 

 

鄭南榕有一張不討人喜歡的臉,一個不太會表達感情的嘴。他有時會坐在椅子上,瞪著天花板出神,烟一根一根的抽,看都不看人一眼。  

 

他高興的時候,會咧開一嘴被烟燻黑的牙齒,呵呵而笑。不過,這種時候不多。我記得,雜誌社的一位美工小郭曾經說道:「 Nylon 啊,我才不要和他一起吃飯!」 

 

的確,小郭說的並不過份。有一次,我到鄭南榕他家,與他一起吃晚飯,他左手拿碗,右手拿筷,眼睛瞪著前面,一口一口扒著飯,不說半句話,十分鐘之後,吃完那頓飯。那十分鐘對我來說,就像十天那麼長。「 NylonNylon!」我輕聲叫著Nylon,可是他沒有一點反應。我坐在他面前,可是他的眼珠子好像沒有看到任何東西。我只好埋頭,繼續扒我的飯,匆匆吃完那頓無言的晚餐。隨後,趕快起身,留下一句「 Nylon,我回家了。」三步併做兩步,匆忙離開他家。 

 

鄭南榕就是這種人,當他陷入沉思時,彷彿周遭的人、事、物都不存在了。他不像一般的政客,常掛著滿嘴的笑容,再加上他特立獨行的個性,因此,圈內的人討厭他的多,而身邊的人,也怕跟他接觸。 

 

鄭南榕這個不善表達感情的怪人,我卻親眼看見他兩次的淚水。第一次,是在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七日那一天,我陪鄭南榕去宜蘭,向一位剛過世的黨外人士高鈴鴻捻香祭拜。高鈴鴻,宜蘭黨外的重要人物,是鄭南榕多年的好友,不幸就在五一九當天,車禍喪生。 

 

我們兩個一到喪宅,鄭南榕拿出奠儀,交給高鈴鴻的家人,豆大的淚珠,就從臉頰上滾了下來……。  

 

返回台北的路上,鄭南榕開車,我坐在他的右側,他又一根一根的煙猛抽,我被燻得半死。他是個老煙槍,跟他抗議也無效,我只好沿途不斷的問他一些黨外的問題,打發打發時間。這時,他倒不像往日的沈默不語,他不斷的教我,「看事情要看大方向。」 

 

「高鈴鴻為什麼會發生車禍呢?」我問。 

 

鄭南榕愣了一下,才跟我透露,「五一九前夕,警總千方百計的阻撓黨外人士前來台北參加示威行動,宜蘭的警總人員,請高鈴鴻喝酒,他酒後駕車,才不幸喪生……」 

 

那晚深夜,我們車子往濱海公路上,突然,鄭南榕一個緊急的右轉彎,把車子開到海邊的一塊空地上,他步下車來,往海邊走了好幾步,四周伸手不見五指,他一個人孤零零的面對大海,佇立了好幾分鐘。他不發一言的回到車上,繼續開著車上路。我想,他或許是為高鈴鴻的死而內疚,但是,我不敢確定,也不敢再問……。 

 

本文原載於一九九四年四月七日《自立晚報》本土副刊,現收錄於江蓋世著《鐵窗筆墨》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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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四月七日的這一天,鄭南榕走了。即日起,江蓋世所寫的《鄭南榕這個人》,全文連載四天,以紀念鄭南榕。您將會了解這位台獨浴火鳳凰,生前罕為人知的心路歷程。

 

 

鄭南榕這個人

◎文:江蓋世
◎圖:邱萬興 

 

 2、我要當導演  

 鄭南榕曾經說過一句頗富有哲理的話:「當導演,不要當演員。」

「五一九綠色行動」這齣戲,鄭南榕就實踐這句話。他自編,自導,動員自己雜誌社的員工,以及許許多多的黨外人士,來擔任演員。

這項綠色行動,鄭南榕是整個運動的靈魂人物,也是實際行動的總指揮。「要搞清楚,我不是什麼召集人,或總領隊,我只是發起人而已。」鄭南榕一再強調這個原則。  

 

然而,示威行動總是要有人帶頭呀!鄭南榕在自己的雜誌社,召開幾次籌備會議。剛開始時,參與的人不夠熱烈,尤其是那些有頭有臉的公職明星。  

李敖曾經幽默的說:「我給 Nylon十萬元,當做『五一九綠色行動』的經費,是讓 Nylon 玩鞭炮用的。」以當時戒嚴時期的時空背景,李敖義助鄭南榕十萬元,是個大手筆。鄭南榕本身不是公職,他卻想盡辦法,把黨外公職拉進綠色行動。當然,對黨外公職而言,公職權位得之不易,若讓別人搖旗吶喊,而自己披袍上陣,稍有閃失,就有可能淪為國民黨政權的階下囚。  
 

經過鄭南榕多方的努力,終於促使當時的江鵬堅立委,接下總領隊的棒子。 
 

五一九當天早上,十點左右,黨外人士被警察層層包圍在龍山寺內,有一位高階警官,走到示威群眾前,趾高氣揚大聲問:「今天的活動是誰負責的?」在旁的公職與幹部,你看我,我看你,隔了幾秒鐘,從人群中傳來一聲「我啦!我啦!」只見江鵬堅應聲出現,扛下總領隊的擔子。 
 

這場歷時十多個鐘頭的抗爭行動過後,大家紛紛揣測,「國民黨可能大肆逮捕哦!」不過,事實不然,所有參與示威的黨外公職都安然無恙,尤其是拿出政治勇氣、敢扛下總領隊擔子的江鵬堅,更因此一戰,而累積了日後成為民進黨創黨主席的政治聲望。

一九八七年二月一日,為了推動「二二八和平日運動」,鄭南榕邀請當時的江鵬堅主席、洪奇昌中常委等民進黨領導階層,討論如何推動二二八和平日運動。  

第二天,民進黨中常會隨即通過一項決議:「二二八和平日運動,由民進黨中央黨部負責,其他的部分,由各縣市自行辦理。」
 
 
(圖左為鄭南榕,圖右為基督教長老教會牧師林宗正。)

 

第三天,也就是二月三日,在鄭南榕的積極奔走之下,「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在自由時代雜誌社正式宣告成立。第一任會長是陳永興醫師,秘書長則是鄭南榕。 

把二二八訂為和平日,是民進黨的黨綱之一,但民進黨並無專責的委員會來負責此事。因此,鄭南榕便結合了當時的台灣人權促進會會長陳永興,來成立一個專門推動二二八和平日的組織。   

「民進黨組黨了,但鄭南榕仍堅持不入黨,還是要當一個黨外人士,為什麼這個人有這麼大的能耐,三番兩次的推動大型的示威活動呢?」不了解的人會這樣問道。
 

答案就在這裡。鄭南榕雖然不是一個優秀的演員,他不擅長演講,他的文章大多是別人替他捉刀,他沒有任何公職頭銜,但是,他是一個企圖心旺盛的導演。他以雜誌社做基地,結合鬆散的黨外陣營,撼動了國民黨四十年的戒嚴統治;他又結合了四十多個反對運動團體,成立了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並且透過政治運作,使民進黨扛下二二八和平日運動,而由他自己取得了運動的代理權。  
 

鄭南榕知道自己的缺點,所以他極力發揮自己縱橫裨合的長處。

本文原載於一九九四年四月七日《自立晚報》本土副刊,現收錄於江蓋世著《鐵窗筆墨》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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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四月七日的這一天,鄭南榕走了。

即日起,江蓋世所寫的《鄭南榕這個人》,全文連載四天,以紀念鄭南榕。


您將會了解這位台獨浴火鳳凰,生前罕為人知的心路歷程。

 

 

 

 

 
鄭南榕這個人

◎文:江蓋世 
◎圖:邱萬興

我們的劇本都猜錯了,鄭南榕拒絕當一個溫馴的演員,他導出了一齣浴火鳳凰的悲劇。

五年前的四月七日,鄭南榕走了,他一把火,一句話:「帶走我的身體吧!」……

1、綠色五一九

一九八六年代的亞洲,反對運動蓬勃發展。

菲律賓有「人民的力量」,要求馬可仕政權下台;韓國則有「百萬人簽名修憲請願運動」,強烈地撼動全斗煥政權。這時,台灣的黨外運動,最強烈的政治訴求,就是組黨。

鄭南榕是《自由時代》雜誌的創辦人,他是黨外組黨運動的急先鋒。他的雜誌,一期一期的出,卻被警黨一期一期的查禁。鄭南榕絲毫不理會他們的查禁,而仍在雜誌上大力鼓吹組黨。

那時,我在《自由時代》擔任採訪編輯。一月十五日晚上,鄭南榕、吳乃仁,與我三人,一在夜市吃消夜。我們聊呀聊,聊到組黨。我開玩笑對他們說:「別管那麼多,我們就組個名義上的黨,讓國民黨來抓好了!」   

 

留著一撮「華勒沙」式的鬍子,老神在在的吳乃仁抿著嘴笑笑,搖搖頭,不表贊同。一向臉色少有表情的鄭南榕,這時轉過頭來,笑著對我說道:「哈!你要是被抓,沒關係,自由時代還是會幫你保留工作的,哈哈!」
 

三月十日的晚上,要下班了,鄭南榕突然叫我留下來,「晚上來我家一趟,我們有重要事情討論。」
 

到了錦州街,上了他家頂樓和式的小房間,一會兒,吳乃仁也來了。鄭南榕雖然不是新潮流的成員,可是他和吳乃仁的私交很好。我內心猜想。「一定又要推展什麼運動了。」
 

鄭南榕首先開腔:「看人家菲律賓、韓國的反對運動,我們的黨外運動實在太差了!你們看怎樣,就在今年的五月十九日,也就是台灣被宣告為戒嚴地區的那一天,我們來推動一個『反對戒嚴運動』,好嗎?」然後,鄭南榕與吳乃仁就一直討論,我一旁聽著,偶爾插點意見。最後,他們決定把名稱命名為「千萬人抗議戒嚴運動」。
 

當時,我才投身黨外不太久,也不太了解鄭南榕下的是什麼棋,暗想,「黨外山頭林立,步調不一,鄭南榕如何去搞一個千萬人運動呢?」
 

過兩天,鄭南榕開始在他的雜誌上大打廣告,原來我們所定的名稱,已被他改為「五一九綠色行動」。我看了,就問他:「咦?不是講好的千萬人抗議戒嚴運動嗎?聽起來氣勢多磅礡!」
 

鄭南榕就拿著那份廣告稿,一邊指著,一邊對我解釋道:「政治的口號越簡短越好。五一九,就是要告訴人家五月十九日;綠色,就是代表和平;行動,就是一場示威。翻成英文就是『519Green Action』。」
 

此後,他就把自由時代雜誌社,當作是五一九綠色行動的指揮中心,每隔一週就在雜誌上大打五一九的廣告。其實,鄭南榕正在搞一項高難度的政治運動。一來,他沒有自己的群眾組織,只能借助於新潮流的力量;再來,由於自由時代雜誌批判性極強,得罪了不少黨外的公職與山頭;再加上當時民進黨尚未成立,因此,雜誌社變成他推展五一九運動的唯一基地。
 

為了行銷綠色行動,有一天鄭南榕突然大發奇想,「希望全台灣的人民,在那一天,每個人身上繫綠絲帶,在屋頂上、樹上綁綠絲帶,讓人民用這種簡單的沉默的舉動,來表示他們的抗議。」
 

鄭南榕相信有人會跟著他這樣做,可惜我們雜誌社的同事私下聊天時,有人開玩笑說道:「頭殼壞去!誰敢在自己家門口綁綠絲帶,讓國民黨來抓?」 
 

鄭南榕敢。五月十九日還沒到,我們雜誌社的那些小弟,就被鄭南榕叫去,在民權東路五五○巷,整條巷子的樹上,綁滿了綠絲帶。事後想來,那條巷子,大概是當時全台灣唯一掛上綠絲帶的巷道吧。 
 

三月二十六日,美國Time雜誌香港分社主任波頓小姐(Sondra  Burton)與特派員沙蕩(Donald  Shapiro)兩人,來雜誌社訪問鄭南榕。他們看到雜誌社大門上綁著綠絲帶,感到很新奇。鄭南榕就對他們說:「菲律賓人民用黃絲帶來歡迎艾奎諾,我們也希望,用綠絲帶來表達人民要求解嚴的共同意願。」
 

有一天,一位朋友跟我聊起,知道我在幫鄭南榕推展五一九綠色行動,半開玩笑說道:「別傻了,五一九當天,搞不好,只有鄭南榕跟你這兩個瘋子,身上綁著綠絲帶,呆呆站在龍山寺那裡。」





雜誌圖片提供:江蓋世


 

一九八六年五月十九日,鄭南榕所推動的「五一九綠色行動」,是四十年來,直接挑戰國民黨的,最大的一場反對戒嚴示威行動。它幾乎聚集了當時所有的黨外菁英,在龍山寺熬過烈日,淋過大雨,從早上十點抗爭到晚上十點。在此之前的黨外運動,很少能夠引起國際媒體的注意。這場龍山寺的示威行動,卻讓國際媒體,如TimeNewsweek大幅報導。而國內的媒體則爭相報導,尤其是《民眾日報》,把它當成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以數個版面,全面報導,因而觸怒了國民黨執政當局,並遭到停刊一週的處分。 


(本文原載於一九九四年四月七日《自立晚報》本土副刊,
現收錄於江蓋世著《鐵窗筆墨》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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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二章反抗 

2-6龍山寺風雲錄(中)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悶熱的天氣,相當難熬,只見負責的領導人,頻頻與高層警方溝通協調,但沒有什麼結果,來自全島的黨外人士,通通困在龍山寺,他們坐在地上,忍受烈陽照頂,發燙的地面,如同鐵板燒,把示威的人士烤得汗如雨下。

 

 

 

        看到這情形,我感到不應如此消極,心想:「既然衝不出去,總得做點事情,提振大家的士氣,否則,時間愈拖愈長,人也累了,肚子也餓了,慢慢人群也會散去,好吧,我就來動一動吧!」 

 

 

  於是,我從鐵門外警察的包圍圈,鑽進龍山寺大門邊的牆壁,吃力的爬上比我一個人頭還高很多的圍牆,我爬到圍牆頂時,圍牆內已經有許多人,站在圍牆內側,伸出熱情的手,一把將我抓住,協助我爬進圍牆裡面。然後,我在裡面待了一會兒,覺得裡面無法動作,我應該再到外面去,尋求人力與物力的支援。 

 

當我身穿「甘地精神」綠背心,又再度爬出圍牆外面時,那群頭戴頭盔,手持警棍的警察們,蜂湧而上,好像要把我抓下去。這時,我整個人,就踩在大門旁邊一個突出物,站在那裡,上下不得。往前看,上百警察團團圍住,往後看,黨外示威者,手持一條條的示威布條,持續在靜坐著,我整個人,就卡在那裡,心中一陣怒火,乾脆人在半空中,發表即席演講:「國民黨是世界戒嚴冠軍,我要求解除戒嚴!------

  
        說也奇怪,我一開始講話,那些警察只是乖乖的站在那裡,也不對我動手,我愈講愈興奮,膽子也愈來愈大,我眼睛看下去,是一百多顆白色圓滾滾的警察頭盔,再往前一望,則是一大群國內外媒體記者,數量之多,則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親自目睹。
 

 

講到興頭上,我就想帶領馬路上站在第二個封鎖圈內的那些黨工,喊喊口號!於是,我舉起右手,握緊拳頭,翹起大姆指,然後高喊:「咱逐家來喊口號------出頭天,讚!出頭天,讚!------ 

 

  我喊完了口號,就爬了下來,這次,再也沒有什麼人阻擋我了,只是聽見,有位警官在一旁抱怨道:「好啦,好啦,講完了,快點下來!……」

  警方沿著龍山臨時商場,以警力圍成更大的封鎖圈,在這個封鎖圈外面,則擠滿了圍觀的民眾,他們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時而交頭接耳,時而罵聲連連,時而對著封鎖圈內的黨外人士,指指點點,可是,在那樣一道脆弱警力的人牆,民眾們卻靜靜的站著,卅幾年來,他們就是這樣靜靜的站著,而讓國民黨政權騎在人民的頭上!……。 

 

  這時,我就想,為什麼不跑到群眾的前面,向他們演講呢?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幹什麼,我們需要他們的支持。於是,我找到了陳萬富,他是來自花蓮的黨外人士,我對他說:「咱來去向伊們演講,請伊們支持咱,好否?」兩人說定,我們就沿著警方的第二道封鎖圈外,被切割成五、六個民眾集結區,一區一區的向他們演講: 

 

  「……各位鄉親序大,請逐家支持阮,反抗國民黨的戒嚴體制!……阮欲甲伊們戰到暗時,阮無水通飲,阮無物件通呷,請逐家鬥陣來支持!……親像菲律賓人民革命,人民站出來,反抗馬可仕政權的戰車大砲,又擱送呷的物件,乎支持革命的軍隊,各位!------阮乎伊們團團圍住,請恁支持!……」 

 

  我講過了一輪,講得口乾舌燥,人也累了,就坐在地上,稍微休息一下。過了一陣子,突然,左前方有一陣騷動,我們幾個人趕快衝過去一看,啊,太好了!原來是有熱心的民眾,其中一位,就是我們通常暱稱為「袁姐」的袁嬿嬿,她胖胖的身子,擠在人堆裡,滿頭大汗,賣力的由外向裡傳遞食物。 

 

一包又一包熱騰騰的饅頭、包子及土司、飲料,騰空飛來,我們興高采烈的空中攔截,然後,抱著這些得來不易的補給品,快走幾步,來到了龍山寺大門口外,對著裡面大喊:「饅頭、包仔來啊!趕緊來接喔!------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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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價值.創作活泉

           ---訪談心情燒錄
                  
                    ◎邱斐顯
 

 

四、【秋風辭】粉墨登場

由於稿源要自己想,受訪者要自己找,我的神經因此常常處在緊張狀態。這一周的訪談一做完,我總是一邊趕著整理手中的訪談稿,一邊又不斷地煩惱著下一個受訪者該找誰?就算我們的手邊,同時列出幾個名單,也不一定能立即邀到某一個受訪者。蓋世有時問我:「妳自己有沒有特別想要找誰訪談?」

「台灣本土藝術?」我想了想。「歌仔戲」可說是我很喜歡的本土表演藝術,我於是上網查查資料,看看有什麼人已被仔細報導過了,有什麼人值得報導但尚未被報導?當我在網路上逛呀逛時,突然靈機一動,「何不試試找許亞芬看看?」

蓋世和我最早接觸許亞芬,是在20016月,河洛歌仔戲團「再度」於國家戲劇院,演出宮廷歷史大戲---【秋風辭】之後。

其實,【秋風辭】已於19995月就首映過了。這齣戲碼一上映,就獲得絕佳的風評。然而,因為一向堅持製作高品質的精緻歌仔戲,河洛歌仔戲團經營得非常辛苦。2001年,河洛歌仔戲團團長劉鐘元和製作人陳德利,決定邀請各黨派立委、市議員等多位民意代表,共襄盛舉,一起登上舞台,參與演出這齣戲碼。他們希望以這個特殊的合作方式,讓更多人關心台灣本土的戲劇文化。蓋世也在應邀之列。

蓋世收到邀請函時,問我:「我去演,好嗎?」我從小看著電視歌仔戲長大,十之八、九的曲調,不會唱也會哼。現在他居然有機會,上國家戲劇院軋一角演歌仔戲,我比他還興奮。「去呀!試試看啊!」

後來,蓋世從劇團拿到自己被分配到的「兩句唱詞」及練唱的錄音帶回家。那時,才五歲的女兒也樂得問他:「爸爸,演戲的主角有什麼人?」她才剛看完公共電視播過的葉青歌仔戲【秦淮煙雨】,正迷著戲裡飾演俊俏小生「韋百里」的郭春美。蓋世順勢告訴她:「爸爸嘛會跟郭春美同台演戲哦!」

我們母女就這樣,迫不及待地催著他勤練這兩句歌仔戲唱詞。蓋世則努力地練了好幾天。彩排的時候,我帶著女兒坐在觀眾席上,等著看蓋世的表演。我本來擔心,這麼深奧的宮廷大戲,這麼小的小女孩,有興趣嗎?她有耐心看得下去嗎?

結果,我的擔心是多餘的。這個小姑娘不但看得津津有味,還對戲裡的人物品頭論足。彩排當中,她不時轉頭,告訴我她的想法。我得常常制止她發表意見,免得讓她影響到台上的演出。彩排結束後,她甚至還對她爸爸說:「你唱佮太小聲了,音樂聲和別人唱的聲音,攏比你『卡大聲』,我攏聽不到你的聲音。」蓋世只好笑著回答她:「我怕唱走音,會漏氣的。」

【秋風辭】的演出,長達三個多小時,加上演戲前後的上妝與卸妝,應該將近四個多小時。有趣的是,從頭到尾,蓋世的唱詞,總共只有兩句:「天賜我王,得太子,(i~lo~e);忠孝節義,公無私,(lo~)。」

這是一個非常特別的經驗,無論是蓋世本人,或是我與我女兒。蓋世正式粉墨登場的那一天,我把我爸爸、媽媽、妹妹都找去國家戲劇院捧場。其中,最興奮的,莫過於我女兒。

彩排那天,女兒央求她爸爸答應她,彩排結束後要帶她去後台,讓她見一見她心儀已久的郭春美與石惠君。我們也如她所願,讓她和郭春美與石惠君留影合照。

沒想到,蓋世正式登台那天,中場結束後,她竟又向我提出了另一個新的請求。她說:「我想欲熟識演漢武帝的這個人。」她還不斷地向我確認:「媽,妳說這個演老老的漢武帝的人,正經是查某的嗎?」五歲的她很難理解,舞台上飾演漢武帝的人,真的是一個女紅妝。

 這是她第二次很認真地看【秋風辭】。她對演漢武帝的許亞芬開始有興趣。上半場演出時,她就一直告訴我說:「她演那個老皇帝,手按呢生---皮皮剉,足厲害。」

「散會了後,咱們去後台找爸爸的時陣,我是不是會當去熟識這個演漢武帝的阿姨?」這下,換我傻眼了。這個小姑娘怎麼又喜新厭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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