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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五章 迴盪  5-1鬆動的土壤(下)



 
        八月一日 ,「贖罪之旅」的最後一站,我們來到了基隆市。在這兒,基隆市當地的民進黨人士,給我們熱烈的聲援,尤其是反對運動人士的名人黃華,更是熱心的全程參與。另外,我的好朋友,尤清服務處的主任蕭貫譽,更親率一支支援部隊,老遠從台北縣趕來聲援我們。我看到蕭貫譽他們來,又加上黃華等基隆子弟兵的熱情參與,這一站活動,我走來興緻昂揚,把環島一周的疲憊,拋諸腦後。


  下午五點時,我們一行四、五十人,在蕭貫譽帶來的大型宣傳車的助陣下,朝基隆市區挺進。沿途,我看到黃華非常興奮的,沿街賣力的向路人揮手致意。這是我們的最後一站,我想基隆的警方,應該也有最基本的默契,反正,我們用非暴力的方式靜坐、遊行,台灣全島已經繞了一周,快快結束,平安無事那就好,因此,我們沒有遭到任何的阻擾,一路順暢,終於在下午六點半遊行結束,而整個「贖罪之旅」宣告完成。

 

  黃華,一九三九年生,基隆市人,他正式的教育,只讀到初中一年級,而後曾在海軍士校電機科結業,不過這位反對運動前輩,先後入過四次政治牢,在長達二十幾年的牢獄生活中,不斷的自修苦讀,他在一九八八年推動環島的「新國家運動」,又在一九九○年推動「台灣總統民選運動」,而且擔任民進黨的「總統候選人」,他也深受甘地的非暴力思想影響,在台灣的反對運動,不遺餘力地倡導「愛與非暴力」。

 

  我跟黃華走在一起,我們一邊走,一邊交換意見,他非常感慨,他被關了二十一年之後,出獄了,但與外界隔離太久了,資訊不足,人際關係網路也不足,他非常推崇甘地,也羨慕甘地,他羨慕甘地活在英國統治下的印度,而不是國民黨統治下的台灣。甘地搞獨立運動,雖然常常被關,但關的時間並不長,而甘地又能夠經常的與外界連絡,所以他不致於跟外界脫節太久,因此,黃華幽默的說道:「要是甘地落在國民黨的手裡,不是被槍斃,就是被送到綠島,關個二、三十年,那麼,他還能當什麼『聖雄』呢?」

 

  甘地一生活了六十九歲,總共被逮捕下獄十五次,其中,在南非六次,在印度九次。

 

  甘地十五次入獄記錄中,有的是當日釋放,有的是朋友偷偷幫他繳罰金而出獄,有的是朋友替他交保,有的是被判勞役,有的是判刑六年,而後因開刀而出獄,有的是沒有審判,沒有判刑而無條件釋放,有的則是甘地絕食絕得快奄奄一息,而遭釋放……他的入獄記錄相當可觀,而出獄方式也各有不同。

 

  可是,唯一相同的是,他每次被抓時,一定不作任何抵抗,乖乖的接受逮捕,而英國政府方面,無論甘地怎麼公然的違反政府法令,都不會把他抓出去槍斃,也不會把他一關就關個二、三十年,於是,牢裡牢外進進出出的甘地,他能掌握充份的資訊,甚至由牢裡指揮印度國大黨反抗政府,從而奠定他無可取代領袖的地位。

 

  我巡迴台灣的大鄉小鎮,倡導非暴力,但常遭到一些老一輩的朋友反駁,他們最常指責的一個問題,就是:「甘地的非暴力,是拿來對付文明的英國政府,而你用非暴力,對付國民黨,那個曾經在二二八事件,大量屠殺台灣人民的外來政權,有用嗎?」

 

  對這些朋友的非難,我能體會到他們心頭的感觸,他們有揮不去的二二八悲劇陰影,但是,我還是要走下去,因為我相信,非暴力比刀槍砲彈更有力量。

 

  「贖罪之旅」,從一九八七年的 七月六日 到 八月一日 ,整整繞了台灣一周,我跟我的運動同志,首創了這樣環島一周,靜坐、遊行、演講的運動模式,使得不少人對我感到非常好奇,為什麼這樣一個「台灣少年仔」,能夠高舉著一幅布條,巡迴全島,挑戰國民黨政權,警方居然不抓也不關,他又不是什麼三頭六臂,又沒有任何公職頭銜,這傢伙憑的是什麼呢?

 

  我記得,幾年前呂秀蓮曾告訴我一件事情,她說,她在美國向台灣人社團演講的時候,特別提到了我,關於上面那個問題,她在演講中,做了這樣簡短的回答,惹得聽眾哄堂大笑:「國民黨嘸敢掠江蓋世,是因為伊的英語名叫做 Chiang Kai-Shih!」

 

  事實真象如何?我也不曉得,不過,也許是巧合吧,蔣經國在位一天,無論我跑去博愛特區,或進軍士林官邸,或環島示威遊行,無論警方派出多少霹靂警察、鎮暴警察,也無論我伸出雙手,表明願意束手就縛,我想主動入獄,奈何都無法如願以償,可是,一九八八年一月,蔣經國因病去世,換了李登輝上台,情況就不一樣了,一九八八年八月,我就入獄一次,一九九一年,我再度入獄。

 

  是不是蔣經國當權的時候, 他非常忌諱逮捕一個名叫「Chiang Kai-Shih」的傢伙,這我可不曉得,但是,這個說法,也許是人家茶餘飯後的笑談而已吧,現在回想起來,在當時,我曾憂慮,也曾恐懼,更害怕慘遭不測,但「非暴力就是愛」的這個信念,給了我無比的信心,也讓我有這樣的毅力,去完成許多人認為只有瘋子才辦得到的事。

  

美國黑人民權運動領袖金恩博士,他用下面這段簡鍊而優美的語句,闡述愛的哲學:

 

    「你無法用仇恨與殘酷,去治療心頭的恐懼,只有愛才能辦到。

     仇恨痲痺了我們的生活,愛卻使我們得到舒解;

     仇恨使我們的生活混亂,愛卻使我們生活和諧;

     仇恨使我們暗無天日,愛卻使我走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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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繪人生  精神醫師  劉嘉逸(下) 
文/邱斐顯
圖/劉嘉逸提供


如果我沒當醫生,大概會畫畫、寫文章,四處流浪吧!

 
1981 全國青年創作展入選 (作品:歲月(之一)) ,水彩,50 x 70 cm



除了學醫、行醫之外,劉嘉逸也擅長繪畫。三十歲以前,他的水彩畫作多次入選全省美展、台陽美展、雄獅美術新人展等臺灣重要美術展,曾獲全國青年水彩比賽第二名,臺北市寫生比賽首獎,列名「台灣美術年鑑」及「世界華人藝術家名錄」。




6 雄獅美術新人展入選 (作品:歲月(之二)),水彩,55 x 70 cm



劉嘉逸從小就喜歡畫畫。他的祖父與父親也都喜歡繪畫。他的祖父就讀台北師範學校時,日本有名的畫家石川欽一郎,就是學校裡教授繪畫的老師。父親則是劉嘉逸繪畫方面的啟蒙者。小學四年級時,父親帶著他從南投搭車到台中,向資深前輩畫家楊啟東學畫。父親為了訓練他獨立,學畫期間都讓他自己一個人搭車往返台中南投。「楊啟東老師,就是台大數學系知名教授楊維哲的父親。我跟著楊老師上了一整年的畫畫課。他是日治時期非常傑出的畫家及藝評家,以直言聞名,也因直言與特立獨行,一直被排在藝術界主流之外。」劉嘉逸說「其實,那時候是小孩子,多跟在旁邊看,聽楊老師闡述藝術的理念與人生觀。學到的,主要是楊老師不逢迎媚俗,真誠看待自己,面對世界的生活態度吧。」




36 全省美展水彩畫部入選 (作品:少女) ,水彩,50 x 70 cm




44 臺陽美展西畫部入選(作品:) ,水彩,110 x 75 cm



 

劉嘉逸繪的插畫






劉嘉逸繪的健保漫畫

 

畫畫一直是他的興趣與嗜好,一直到大學畢業後,他仍然持續作畫。近二十年來,他因醫務繁忙,不得不放棄繪畫。問他會不會覺得可惜?「沒辦法呀,這就是人生。」劉嘉逸這麼說,「如果我沒當醫生,大概會成為畫畫寫文章,流浪賣唱的嬉皮吧。」
 

專科醫師初試失利,人生計畫因此轉折 


一九九年,劉嘉逸完 成住院 醫師訓練,正全力衝刺「專科醫師」的考試。筆試成績,他第一名,榜首奪冠。沒想到,口試成績,他居然被當掉!
 

「考完後,我表現得很鎮定,自己表現不好,不怨天尤人,直到一位好友莊醫師打電話來安慰,我說著說著,竟失控痛哭失聲,哭了十幾二十分鐘。」劉嘉逸當下有一個體認,「努力不見得有收穫。」但是他卻因此而更加努力、更加認真工作。本來他打算考上專科醫師之後,就準備出國深造,但命運捉弄人,他第一年考試失敗,計劃也跟著改變。「如果那一年專科醫師考試順利,我可能接著安排出國進修,往後的發展或許會更好,也或許不好,沒有人知道。但是我因考試失敗,而被留了下來,再考一次,很多人生機遇都不一樣了。」
 

一九九一年,劉嘉逸通過專科醫師考試。一九九二年,台北榮民總醫院正大肆整頓,院方公告上表明,主治醫師遇缺不補,因為這樣的政策,劉嘉逸轉往長庚醫院精神科尋求發展。

 

精神疾病  病的是大腦不是心理



2007年,劉嘉逸於東南亞神經科學研討會(2nd SEA CNS Conference) 大會演講


行醫二十多年,劉嘉逸認為,台灣精神醫學發展,有著相當大的改變。現今年紀四十歲以上的精神科醫師,大多是對「精神分析」有興趣,才會走上精神醫學一途。然而,一九八年代以後,對精神疾病患者的研究,從以「精神分析」為基礎,轉變為以「生物醫學」理論為基礎,研究患者腦內所起的化學變化。這是進步的醫學轉變,劉嘉逸強調,「把精神疾病當成大腦的疾病,是最好的治療方式,這樣才不會對這種疾病產生價值判斷,就如同一般患者感冒、或得糖尿病一樣。」他說:「生物精神醫學,同樣重視心理治療,就如同糖尿病患者,運動、減壓、飲食控制也很重要一樣。」

 

 過去「精神分析」理論,認定精神疾病患者是心理問題,尤其自幼成長經驗,或父母扶養教育過程偏差,才會導致患者得病。劉嘉逸覺得,「這種觀點,常常把患者的疾病歸咎到母親身上,這是『不人道』的思想。而且一人有病,社會上的人會怪罪於病人的家族,這對患者的家族是一種責難。」現在「生物醫學」理論的研究,不論對病患本身,或是病患家屬,都是中立的。病患可以得到正確的醫療方式,家屬也不再背負污名,醫療體系也給予病患家屬也是「支持」而非「責難」。

 

不過,身為一個專業醫師,劉嘉逸感慨地說,「社會大眾的醫學知識不夠普遍,很多人仍然認為精神疾病是心理問題,因此造成治療上的困難。」這是他從醫以來,在專業領域努力很久,卻仍深感無力的落差。

 

從事精神醫療工作多年,劉嘉逸始終沒有忘情「寫作」,工作之餘,他勤於寫文章,用另一種角度來思考、來檢視台灣醫療制度中的醫病關係。二○○五年,他寫了一篇<看病人多?還是看電腦多?>文筆幽默風趣,但一針見血,道出現代醫病關係中的矛盾與衝突。

 

很難想像,隨著社會型態的改變,憂鬱症患者逐年增多,當年頗受鄙視的「冷門」醫學--精神科,不但越來越重要,甚至炙手可熱。一般患者想預約掛號精神科門診,幾乎是一診難求,少說總得等上數個星期至數個月。而劉嘉逸主任就是這樣,一路留在長庚醫院精神科,奮鬥了十七年。 

 

劉嘉逸醫師個人簡介: 



劉嘉逸 醫師,1983年畢業於陽明醫學院醫學系,1985年進入台北榮民總醫院精神部,完 成住院 醫師訓練,升任臨床研究醫師。他建立北榮照會精神醫學制度。曾兩度獲選台北榮總「臨床績優醫師」。1992年轉往林口長庚醫院任職,歷任精神科主治醫師、照會精神醫學小組負責醫師,急性病房主任,教學主任等職,現為長庚醫院林口總院精神科系主任。

 

除臨床教學外,劉嘉逸曾獲長庚醫院實習醫師票選「教學優良主治醫師」6次,並當選 2006年及 2008年長庚大學優良教師。 

 

劉嘉逸也曾擔任國衛院精神醫療組憂鬱症治療共識小組召集人。目前,他是世界生物精神醫學會憂鬱症治療指引小組委員、亞洲神經精神藥理學會理事、台灣生物精神醫學會常務理事、台灣憂鬱症防治協會理事等機構或組織多項委員會委員。
 


劉嘉逸「個人畫作」重要獲獎資歷

 

7 全國青年水彩比賽大專(含甲)組第二名
8 全國青年水彩比賽大專(含甲)組第三名

1981
全國青年創作展入選 (作品:歲月(之一
))
44
臺陽美展西畫部入選(作品:
)
6 雄獅美術新人展入選 (作品:歲月(之二
))
36
全省美展水彩畫部入選 (作品:少女
)
37
全省美展水彩畫部入選 (作品:午后
)
10 全國青年水彩比賽社會組入選

1984
台北市萬人水彩寫生比賽社會大專組第一名
  


 

(註:本文部份文章,收錄於200911月《人本教育札記》,「自我實現者」專欄,原篇名為「劉嘉逸:迷戀教育的精神科醫師」)


本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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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繪人生  精神醫師  劉嘉逸(上)
文/邱斐顯
圖/劉嘉逸提供


○○八年,長庚醫院精神科主任劉嘉逸醫師,獲頒長庚大學優良教師教學獎。他在得獎心得說道:「我們仍關心社會,關心醫療,關心教育。然而,面對七零八落的教改,苟延殘喘的健保,民怨四起的醫院評鑑,以及富裕貪婪、價值體系逐一崩解的台灣社會,卻無助地發現,自己僅是時代巨輪中的小鐵屑,年輕時的豪情壯志,也已成『狗熊無力可回天』的笑談。能做的,也是最後的寄託,似乎僅剩『教育』了。感謝從幼稚園到現在,所有教導我的師長,以及在教育上,共同踏實地努力的朋友們。願教育讓我們的下一代更好,天祐台灣。」

劉嘉逸,從小喜歡畫畫、喜歡寫作;醫學院畢業後,全心投入精神醫學與教學工作。然而,即使行醫二十多年,他還是這麼認為:「如果我沒當醫生,大概會畫畫、寫文章,四處流浪吧!」
 

幼稚園時,學用台語祈禱   


如果你有機會坐下來和劉嘉逸醫師對談,你會發現,他有著一張和藹可親的臉龐,鼻樑上掛著一付圓框眼鏡,嘴角總是微微上揚。他是一個很有耐心的醫師,一個很有耐心的「精神科醫師」。他開口說台語時,可以讓人感覺到台語的優美;而談起他的精神醫學專業,卻又不會令人覺得他的專業高深莫測。

劉嘉逸,一九五八年出生於南投縣魚池鄉
。幼年時,就讀基督教長老教會所辦的「長愛幼稚園」,印象中最深刻的是,幼稚園的老師教導學生,用「台語」來祈禱,「我記得老師雖然用台語教我們,但他不是教我們說『上帝』,而是說『天父』。」

小學時期,劉嘉逸就讀南投國小。對於當年的小學老師們,他一直感念在心。小學一、二年級的級 任 老師是本省籍的 簡惠蓮 老師;三、四年級是外省籍的 陳芝芃 老師;五、六年級是本省籍的 賴煥昌 老師。「那 時候的 老師,不論是源自日治時期的本省籍教師,或來自中國大陸的教師,都非常注重生活教育。」劉嘉逸回憶道,「 賴煥昌 老師是我們學校的棒球教練。除了教書,他還教我們打棒球。我甚至因此加入棒球校隊。」小學時期,除了喜歡運動、打棒球之外,劉嘉逸也喜歡文學與創作。他寫稿、投稿,常有作品發表。

劉嘉逸出身書香世家。他的祖父從南投北上求學,讀到台北師範學校之後,回到魚池教書。他的父親也從南投到台北求學,高中時讀的是建國中學,大學時則是讀「行政專校」(即國立中興大學前身)。父親讀大學的年代,「行政專校」是僅次於台灣大學的第二個好學校,學校設立旨在培養公務人員。

父親雖是公務員,但是對子女的教育非常重視。劉嘉逸小學畢業後,先後參加了台中、嘉義、台北等地的私立初中聯招。他的成績優秀,同時考上了台中的衛道中學以及台北的再興中學。父親為了訓練他獨立,於是鼓勵他到台北唸書。

再興中學是當時著名的私立中學,一半的學生是由原本就讀再興小學的權貴子弟直升而入,另一半則是透過向外招考的方式招收學生。透過考試,這一半考進去的學生,以本省的農家及公教子弟居多,但雖然社經背景不同,但相處融洽,很多同學現在仍有聯絡。雖然再興中學是私立學校,但因校方提供獎學金,加上父親是公務員的身份(子女就學時有經費補助),劉嘉逸讀書時,並不會因就讀私立學校之故,而造成家庭的負擔。

比起父親的想法與作法,劉嘉逸母親的想法就保守許多。他回憶著:「我媽媽知道我一個人要到台北唸書,非常不捨,她覺得,我那時候身高不過一百三十多公分高,甚至有點營養不良,她真的不放心讓我一個人去台北求學。」不過,在父親的堅持下,劉嘉逸還是進了再興中學的大門。


 

再興中學,那位關懷社會的王老師  


再興中學三年裡,劉嘉逸被編到一個比較活潑的班級「愛班」。他記得,班上同學愛玩,很多校內比賽的成績沒有非常傑出。而他的導師李家祺(初二至初三的歷 史 老師),則會激勵同學的士氣,鼓勵大家除了讀書,還需五育均衡發展。並引導大家閱讀胡適、陳之藩、亞當斯密、馬基維利等名家著述。他記得 李 老師曾以「求知識,爭人格」勉勵他們。

離鄉背井、隻身北上求學的同學們,約有二、三十人住在學校宿舍。再興中學的生活教育非常嚴格,校方規定,晚上七點到九點,住校學生必須留在教室裡自習。初二那年,晚自習的課輔工作,由一位家住基隆、但尚在政治大學研究所唸書的王老師擔任,住校學生的家長聯絡簿自然也由王老師代簽。

劉嘉逸對這位王老師印象很深。當時,有些同學向王老師反應,不想待在教室裡唸書。王老師知道後表示,他可以理解學生的無奈,他覺得學生應該可以自由選擇他要讀書的環境,只要學生不走出校門,他答應讓學生在校園內其他角落自習。學校反對,但王老師會幫同學據理力爭。除此之外,王老師也常常教導學生,要關心社會弱勢者,「能到再興中學來讀書,就表示你們的家境,比其他窮苦人家出身的小孩好。」

事隔多年,劉嘉逸才知道,這位王老師,原來就是長年投身民主運動的台灣文學作家王拓。 王老師的啟蒙,讓劉嘉逸知道要去關心社會弱勢者。當年(
1972)年, 王老師教他們的時候,怎麼知道幾年後(1979
)會發生「美麗島事件」,怎麼知道他會因此而入獄,又怎麼知道往後會有民進黨成立,他甚至因而當上國代、立委?



建中青年,多彩多姿的文藝歲月 


高中聯招放榜,劉嘉逸考上建國中學。進了建中之後,他高一自學吉他、投稿寫文章,高一下被延攬入《建青》(建中青年)編輯部,參與寫作、編輯的工作。高二的導師李美枝老師,任教的課目是地理,對學生有愛心、又有耐心。直到大學畢業,他都還與李老師保持連繫。「我高二的時候,因為加入建青,在教室的時間很少,在社團寫文章、編刊物的時間較多。有時候,晚餐吃飽後就睡覺,半夜才爬起來讀書。」

「我其實還不算是建青的核心幹部,那一年,總編輯是林端(現任台大社會系教授),副總編輯有兩位,一位是王汎森(現任中央研究院院士),另一位是楊慶華(曾任婦產科醫師,已因心臟病過世)。其他較為知名編輯為作家謝材俊(作家朱天心的先生,知名詩人、作家、評論家),以及高三就得聯合文學首獎的作家丁亞民。吳祥輝是大兩屆的學長,王浩威則是小我兩屆的建青總編輯。」

這樣人才濟濟的社團,開拓了劉嘉逸的文學視野。「我曾經為《建青》寫過六千字的長篇文稿,對我而言,這是一大挑戰。以前,我只是寫寫短篇文章、小品、隨想,這個經驗是一大突破。」

 
劉嘉逸雖然對文學興趣濃厚,但受家人的影響,加上自然科的成績不錯,高三就轉到丙組(自然組)的班級去。建中三年,他得到兩個寶貴的收穫,一個是自由不羈的學習態度,一個是對自己負責的態度。
 


百人共眠,醫學院實驗室當寢室


一九七五年,陽明醫學院剛成立。次年,劉嘉逸考上陽明,成為該校第二屆學生。「當時學校還沒蓋好宿舍,只好把原本一間大實驗室挪來當成寢室。校方來不及隔間,就把近百張的床,兩張、兩張並排在一起。這間寢室,一共住了一百個人。」


醫學院的學生共處一間百人寢室,會是什麼景象?




大寢室裏的理髮師。
圖左:連德正 (現為榮總內科主治醫師),圖右:李心白 (現為屏東基督教醫院骨科主任)
 



「有人很早就入睡休息,有人深夜才起來讀書,有人彈吉他,有人聊天,有人寫作業,大家倒也相安無事。」大學寢室內一籮筐的趣事,直到如今,仍深烙劉嘉逸腦海中。例如教官早晨會到寢室來,大呼小叫地要同學們起床;也有同學在寢室幫同學理頭髮的精彩鏡頭。讓他最難忘的一件趣事是,班上有位詹姓同學大二就談戀愛,大三的時候,女友的父親想把自己的女兒早早嫁出,這位同學在極大的壓力下,不知所措。「當時,我們的教官左其鼎和學生處得不錯。」左教官得知此事,就鼓勵他「老弟啊,敢愛敢恨,勇敢去搶過來吧!」想不到老詹真的連夜去「搶婚」成功。後來就在學校旁的小餐廳裡,全班同學幫他們舉辦了溫馨歡樂的婚禮。」

因為學校小,師生關係密切,當時陽明的院長韓偉教授極重視生活及人格教育,老師不論是來自北京協合、湖南湘雅的資深前輩,或歸國二十幾三十歲的年輕教授,都充滿理想與教育熱忱。 

劉嘉逸毫不避諱地指出目前高等教育體的盲點。「以前,大學老師,把心力投注在教育上,經師人師,影響學生很大,像我們班很多同學走小兒科,走基礎醫學,走公共衛生, 都是受 老師的感召。然而,現今大學教師的升等制度,只重視論文發表,不重視教學輔導。『重視教學』的口號喊得鑼鼓喧天,一到『升等制度』,還是比論文。論文多,升等才有望。這種情況下,誰願意花時間來教學生,多跟學生相處呢?」這樣的教育制度,著實令人擔憂。

從小到大,劉嘉逸常常被編到「愛玩的班」,大學亦然。他進陽明醫院那年,醫學系依考生姓名筆劃編成甲、乙兩個班,甲班同學讀書較認真,劉嘉逸就讀的乙班則琴棋書畫運動遊玩樣樣來,大家戲稱自己是「放牛班」。導師武光東教授是當年從中國隨著國民政府來台的少年兵,刻苦向學,先後就讀建中、台大,而後出國留學,成為知名的遺傳學家。他是一位關心社會的自由主義學者,深具科學、民主情操,也是一位相當有風骨的知識份子,影響全班同學深遠。「畢業這麼多年, 武 老師到一直是我們放牛班的精神領袖。」




2009
陽明醫學系第二屆乙班同學會前中為永遠的「精神領袖」武光東教授最後排右為劉嘉逸。


受陳永興醫師感動,決志當精神科醫師! 



大二那年,劉嘉逸讀了陳永興醫師寫的一本書《飛入杜鵑窩:一個精神科醫師的反省和呼喚》,深受感動。陳永興在書中提到,當時,全台灣的醫療體系,只有九十九個合格的精神科醫生。劉嘉逸覺得,投入其他科別的醫生很多,不缺他一個,但如果他能投入精神科的醫療領域,就可以發揮多一點力量,去幫助別人。

大四的時候,劉嘉逸就很明確地知道,自己要往精神醫學去發展。劉嘉逸很喜歡小孩,本想當小兒科醫師。大六實習時,同學們碰到小病童因醫療操作哭鬧無法擺平時,最常作的就是call「卡通醫師」劉嘉逸來逗小朋友笑。但當他真正到小兒科實習時,遇到小孩因癌症而過世的病例,心軟的他,卻承受不了這種傷心難過而嚎啕大哭。這更讓他確定不選小兒科,而選精神科做為他的志業。
 

這些年中,台灣精神醫學界的前輩,時任台北市立療養院院長的葉英堃醫師,曾率領療養院的主管,到陽明醫學院,說服學生加入精神醫學陣容。除此之外,劉嘉逸也記得,一九八年代的某一天,他們幾個醫學院學生曾到陳永興醫師的府上訪問陳醫師, 和陳醫師長談。陳永興除了關心台灣精神醫學發展外,也投入很多心力在台灣的反對運動上。 
 

曾任陽明醫學院及榮總精神醫學部主任的沈楚文教授,亦是劉嘉逸學習的典範。「沈醫師的脾氣很好,對屬下包容,作風開放,他從來不怕自己的屬下能力過強而搶功。在我認識他的時間裡,我從沒看過他發脾氣或大聲說話。」沈楚文醫師的退休茶會上,劉嘉逸曾問他:「沈老師,您怎能那麼有耐心,都不會生氣或發脾氣?」沈楚文醫師回答他:「生氣無濟於事,而且常需要花更多的心力去處理生氣所帶來的後遺症。」簡單一句話讓劉嘉逸豁然頓悟。 劉嘉逸後來領導林口長庚精神科,以開明自由 (liberal) 風格著稱,即深受沈教授的影響。 



為了說服媽媽,家中牆上貼滿剪報!


一九八年代,台灣最熱門的醫學科系,不外乎「外科」、「內科」、「婦產科」、「小兒科」等科系。相較之下,「精神醫學」是一門非常冷門的醫學,很多人認為,精神科醫生的患者不是一般人,而是精神有異常的人,尤其是「瘋子」。
   

劉嘉逸說道:「如果醫學院老師知道你想往精神科發展,多半會鼓勵你、支持你;如果家人知道的話,多半不贊成。」當年劉嘉逸選擇精神科,最大的阻力,來自家庭。

為了讓父母接受他的決定,他常常在家裡的牆上,貼了一些剪報,告訴家人精神醫學的重要性。他的妹妹到現在還記得,當年家中牆上貼滿剪報的景象。後來父親不但接受他的選擇,也幫著他說服他母親。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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