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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泳池婚禮

10

 

 


他們不知不覺已游了數趟,在池裡,他們有時在水中彼此瞧瞧對方。而林麗君則是一手入水撥水後,接著換另一手,很優雅地游著自由式。

 

 

她想,人生都過半百了,怎麼樣也沒料到自己才從婚姻的枷鎖掙脫出來,竟又轉進去另一個圍城去。記得她初次在池邊與他打招呼時,他的神情顯得相當落寞。

 

 

她發現,他身上還有著開刀的傷口,當下心裡還想著:「這個老先生傷口還這麼明顯,就要來游泳,家人怎麼沒幫他注意一下,太太也沒幫他把傷口貼平……」兩人聊開以後,她才知道他原來有著難以啟口的喪偶之痛。

 

 

他們順其自然地交往,先做好朋友,頂多就是在池邊多聊聊。後來,他和她越來越投緣,越來越談得來,有時他常常會在游完泳之後,送她回家;有時甚至去她家接她來游泳。她發現,原來世間也有和她前夫截然不同的男性,是以如此疼惜老婆的心在過日子的。

 

 

直到有一次,她的腳嚴重扭傷,好幾天不曾出現在游泳池,他覺得不對勁,打電話問她,才知道她的狀況。他隨即驅車直奔她家。看到她一拐一拐地來開門,他突然覺得很心疼。

 

「妳奈無甲我講,妳傷甲這嚴重?」

 

「唉,自己走路沒看路,水溝仔崆頂頭,高跟鞋的鞋跟陷進去,所以就跋跋倒。」

 

「妳這幾工,攏那按跛咧跛咧塊走路?有去看醫生無?」

 

她吱吱唔唔了幾句,他才知道她沒去看醫生。「我休息休息就好。」

 

「妳不去看醫生的話,還要多久才會好?我去游泳池看無妳,感覺怪怪。走啦,我帶妳去看醫生,較緊佮腳治乎好。」

 

 

那一天,他們兩人看完醫生回來,她的大女兒來看她。徐永福看到她女兒來,就決定先離開。

「媽,那個徐阿伯好像對妳很好。」

 

「妳也跟妳弟弟一樣嗎?」

 

「我跟他談過了。是他不懂事。媽,妳喜歡徐阿伯嗎?」

 

「我喜歡有他作伴的感覺,他很尊重我。」

 

「我知道了。爸爸沒給妳這種感覺,對不對?」

 

 

游著游著,思緒回到了現實的泳池活動中,她才驚覺,原來他們只剩下一趟三十公尺的距離,就可以結束今天六百公尺的表演了。她的子女,好不容易才從反對他們的交往,轉變成接受他們要結婚的態度。因為老歐吉桑對她表白,他不只想常常接送她游泳而已,他希望她加入他的生活,他更想時時刻刻有她相伴。她抬著頭,她的子女和孫子就坐在左手邊的長椅上,正為她加油。此情此景,讓她不禁眼眶一陣泛紅,淚水夾著滲進蛙鏡的池水……。

 

 

岸上的泳客,歡呼聲不斷,都為在他們所剩的三十公尺加油。林麗君心想,游完了這趟,將有另一個新的人生在等著她。徐永福看來也是臉不紅氣不喘。他們每天少說都游一千兩百公尺,這六百公尺算什麼!他們兩人同時抵達池邊。

 

 

鄭雅娟的聲音再度響起:「各位泳客貴賓,讓我們再一次用熱烈的掌聲,為新郎徐永福先生和新娘林麗君女士祝賀。也祝福他們往後的人生,久久長長。」

 

 

他們兩人先後從池邊一躍上岸。許多小朋友早已迫不及待要跳下水去。鄭雅娟高聲道:「小朋友,抱歉讓你們久等了,現在『水中尋寶』遊戲開始囉!」音樂響起了迪士尼卡通【小美人魚】中最暢銷的旋律「Under The Sea」,小孩歡樂的叫聲與笑聲,迴盪池畔,而剛剛落幕的一曲黃昏戀曲,就迴盪在泳客們的心中。

 

 

 

(全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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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泳池婚禮

9 

「今天我們『泳池婚禮』全程將進行一千八百公尺的游泳表演。最後,則由新郎徐永福先生和新娘林麗君女士,為我們展現實力,壓軸演出六百公尺的『鶼鰈情深』。今天這場『泳池婚禮』,絕對如假包換,而不是只有穿著婚紗,『乾乾的』在泳池邊走來走去。」 

鄭雅娟故意把『乾乾的』這三個字,說得特別大聲,又停頓一秒,岸上泳客都笑了出來,「有的新人乾脆穿著婚紗走進泳池之中,走個一趟,意思意思一下。那只是蜻蜓點水而已。我們的新郎與新娘,都是走過人生歷練的前輩,對這個婚姻,更有不同的堅持與珍惜。」

新郎徐永福和新娘林麗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徐永福牽著林麗君,緩緩走向泳池。泳客的歡呼聲催著他們兩人,他們雙雙從岸邊跳入池底,這個舉動羨煞了許多在岸上觀看的泳客。此時音樂又換曲了,一九四○年代的世界聞名的電影「北非諜影」主題曲【卡薩布蘭加】響起。他們兩人四目相望,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各自以自己平常最熟練的泳姿向前游去。

新郎徐永福以蛙泳的姿勢游著游著,思緒全飄向他的新娘林麗君。他沒想到,老天爺如此眷顧他,在他的晚年,還賜給他一段如此溫馨的黃昏之戀。三年前,他相伴一生的結髮妻子突然過世,他心痛了好久好久。自己連日常生活的動力,都差一點隨著愛妻的離開而欲振乏力。

他們夫妻兩個從小就是青梅竹馬,婚後一起從南投的家鄉,離鄉背井到台北來奮鬥。年輕的時候,老婆陪著他,兩人胼手胝足,從一間小小的麵包店開始創業。這一間小店的盈收也夠維持一家人的溫飽。他們養了四個子女。本來,他們這個小家庭,在經濟上算是小康之家。
 

徐永福有一個在國小教書的小弟,因為不滿當時政府的教育政策,在學校裡多說了一些與校長不同的意見,從此就遭到「特別待遇」,常常有一些不明人士找藉口找他的麻煩。徐永福不知是否與這件事有關,他的店裡,常常有人自稱是調查局的人,口氣很兇惡,說要來查他的帳,不少客人都被嚇過。

為了這樣的狀況,有一段時間,他麵包店的生意很不好,家庭經濟也漸漸走下坡。為了補貼家用,太太不得不另外兼做手工藝來賺錢養家。有時小本生意接得多,竟也常常做到三更半夜還無法休息。他很早就知道,太太的心臟不太好,他因此特別疼惜老婆。

 

十多年前,麵包店的經營權交給了大兒子之後,他就常常開車帶著妻子,遊山玩水,走遍台灣大大小小的風景區。誰知道,三年前的冬天,接近農曆過年前的一個寒流日子裡,他老婆一陣心肌梗塞,他們就此天人永隔。他們相依相隨,不管是吃苦,或是享樂,已經互相倚靠了半個世紀了。還沒來得及規劃晚年,她就驟然離去。

徐永福意志消沉,很長一段時間,哪裡也不想去,因為到處都會讓他想起愛妻的身影。後來,一位好友實在不忍心見他如此下去,便建議他:「老徐,乾脆去游泳吧。」這是唯一不會讓他見景傷情之地。因為太太生前不會游泳,如果他想游個泳,就是自己一個人去。


正因如此,才讓他有機會認識了同樣愛游泳的林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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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池婚禮

8  

 

去年,一個寒冬的早晨,何碧婷才走進游泳池,就看見林麗君和徐永福,坐在戶外的木椅上,兩人已穿好大衣,正準備要吃早餐,桌上還放著熱騰騰的一壺茶。  

 

「麗君,游好了嗎?」何碧婷走過去和他們打招呼。 
「是呀。妳現在才來?」林麗君答著,徐永福也對她微笑著。
「天氣冷,賴床嘛!」 
「要不要一起來吃點早餐?」
「不用了,謝謝,我才剛吃完,等一會就要下水了。妳還會待多久?」

在游泳池交朋友就是有這個好處,好友相見,有空就多聊一會,沒空就打個招呼,也不必刻意相約來游泳,反正,只要有緣,總會遇得上。
 
 

 

雖然游泳是個人的事,但如果一路拼命游,而完全不跟他人聊聊,那還真無聊。何碧婷和林麗君都有此相近的想法,也因為彼此對許多事情的看法相近,她們才會變成無話不談的莫逆之交。  

 

「我今天有點事,等一下吃完早餐就離開。」 
「那我就先說拜拜囉。」
沒想到,何碧婷換完泳裝正要走出更衣室,林麗君卻走進來找她。 

「碧婷,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林麗君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何碧婷嚇了一跳。
「怎麼說?你們有什麼不愉快嗎?」 

 

「妳以為是老歐吉桑嗎?哎呀,不是他啦。是我小兒子。前天中午,他剛好有事來找我。看見老歐吉桑從我的住處走出去,他不高興,說一些讓我不舒服的話。」 

 

「他不喜歡徐先生?」
「他自己都當爸爸了,還對我堅持和他老爸離婚的事碎碎唸。他又不是不知道,他爸爸怎麼待我的?生『孝生』,實在有夠了然。」林麗君看來有些激動。  

 

「他有說什麼讓妳不愉快的話嗎?」
「他說他老爸現在一個人,常常顯得很落寞。他爸爸以為,把我的車要回去,會讓我對離婚一事打退堂鼓。結果,現在弄巧成拙,我雖然沒車,卻有司機。他說話真帶刺,簡直就像他老爸叫他來傳話似的。」 

 

「隨他去吧!我可以理解妳的感受。妳需要找個時間,跟他好好談談。對了,妳不是趕著要走?」
「老歐吉桑知道我心情不好,他要帶我去郊外走走。」 
「去散散心吧,有些事情快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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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泳池婚禮


7


「第三個節目是『鴛鴦戲水』,表演者是江尚豐先生與他的太太何碧婷女士,他們兩人將分別,但同時,為我們表演四式混合六百公尺。江先生熱愛游泳,更熱心教人,我也被他指導過。而何碧婷女士則是我們今天的婚禮策劃人。」


身材高挑的江尚豐,與他的太太何碧婷兩人站在池邊,等著音樂聲響起,
 
他們倆人最喜歡的一首情歌---【針線情】的旋律傳來,「妳是針,我是線,針線永遠黏相偎……」他們兩人手牽著手,含情默默地相視一番。「我先游五公尺,妳隨後跟上。」江尚豐在何碧婷的耳邊輕聲地說。「沒問題。」


大家以為他們會同步游動,沒料到他們採一前一後的方式游去。眾人看到江尚豐的泳姿,他先以「單手蝶」的姿勢,向前划動,約划了三步,何碧婷才蹬牆出發。何碧婷則以自由式的泳姿划行,雙手呈高肘的角度,輪流入水划動,雙腳則採「兩擊法」,一划手一踢腳。表面上看來,她的動作不大,但是實際上前進速度相當快。過了約二十公尺後,她不但追趕上江尚豐,甚至慢慢超前一些。在最後五公尺,何碧婷的速度著實超越了江尚豐,她的手先觸到池壁。


何碧婷一邊游,一邊想,過去,她的老公江尚豐總是再三交待「慢慢地游」。她好不容易才「慢慢」體會得出來。就像剛開始學騎腳踏車一樣,技術越不熟練,越是要騎快,騎慢就更容易摔下來;除非技巧非常純熟,才學得會慢慢騎。如果不是她的老公耐心鼓勵,長期指導,她大概就是那種「怎麼學也學不會游泳」的旱鴨子,更不用說能到今天這種地步,讓她在水中自由自在。仔細想想,她身邊的親朋好友能游泳、愛游泳的人不多,她現在下水能游一千公尺,還真是拜老公之賜。
 
 

 

他們以同樣的姿勢游了兩趟之後,各自換了不同的泳姿。江尚豐改游蛙式,他以看似極為緩慢的速度行進著,雙腳踢完後,收腳併攏,身體成一直線,讓身體飄浮前行,隔了數秒,才抬起頭來換個氣。
 

 

江尚豐不但喜歡游泳,也喜歡教人,甚至為了一個手入水或腳入水的動作,他都可以研究再研究,練習再練習。幾年前,愛好游泳的他,年年都報名參加「橫渡日月潭」活動。他總共「橫渡」了六次之後,才決定停歇。後來,有一年暑假,在一群朋友的邀約下,他甚至嚐試「泳渡澎湖灣」。 
 

 

幾年前,江尚豐在工作崗位上,曾經努力地推動一項政策,要求國小學生在畢業前夕,至少能游二十五公尺的距離。這對大多數的學童來說,或許多了一項「麻煩的、額外的」要求,但是對整體的水上安全而言,卻是一大保障。 
 

 

江尚豐常常想,台灣是一個海島,照理說,學校教游泳,學生學游泳,都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自從蔣介石政權在中國大陸兵敗撤退,逃到台灣來之後,蔣介石一紙命令,把所有學校的游泳池,都當成軍方的戰備儲水,不准學校師生使用游泳池。這種直接剝奪學生學游泳的權利,導致台灣日後,不斷傳出溪邊、河邊、海邊,學生玩水溺斃的慘劇。這也就是江尚豐願意花很多時間,研究游泳教學的原因。 
 

 

近年來,江尚豐學會上網蒐集資料後,更是花了不少時間與精力,不斷地研究最新的游泳教學方式。他幾乎是直接受教於網路的游泳教學。為了精進泳技,他做了不下數百張的筆記,不但圖文並茂,而且中英文兼具。 
 

 

他的老婆何碧婷自從受他影響,愛上游泳之後,他們兩人更能享受到『鴛鴦戲水』的滋味。 
 

 

何碧婷接著以仰式的泳姿划行。她伸直了手臂,兩手交替地向後划著,她的思緒跳到自己尚未學會仰式的那段時光。 
 

 

那時候,她還沒學會換氣,在水裡也沒信心,然而,看見四歲的女兒在泳池教練的指導下,胸前拿著浮板仰著游,一付輕鬆無比的模樣,卻激起她的學習慾望。由於這種動機,她慢慢克服自己對水的恐懼,試著仰著頭看著天花板游。一回生,二回熟,她竟也漸漸摸索出仰泳的竅門來。
 

 

這兩隻鴛鴦在水中姿勢變來換去,彼此的動作都很輕巧而有節奏,轉眼間,六百公尺的泳程,就輕鬆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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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泳池婚禮

6


「各位朋友,第二個節目是『泳池長青樹』,表演者是高齡八十二歲的林王美玉阿媽。阿媽樂觀開朗,七十多歲才開始學游泳的。」池邊的泳客們聽到了這番話,個個露出既驚訝又佩服的表情。

「不只如此喔,幾年前,阿媽還報名參加『橫渡日月潭』的活動。游三千公尺哦!」鄭雅娟提高音量,拉開嗓門地說。

「哇!
------真的嗎?好厲害喔!」眾人驚呼,嘖嘖稱奇,再一次向林王美玉阿媽所站的方位望去。

林王美玉阿媽駝著背,穿著泳衣,戴著泳帽和蛙鏡,抬起頭對著全場的泳客,微微地笑著,步伐也緩緩地從泳池邊的階梯,一步一步地往池中走下去。

林王美玉阿媽因年老而駝背,佝僂的身材使她站起來不超過一百五十公分。她七十六歲的時候,因為背痛而就醫,醫生吩咐她做水療,在子女的鼓勵與協助下,她開始學游泳。她加入這個泳池成為會員之後,非常勤於游泳,不論刮風下雨,除非另外有事,絕不缺席。

阿媽總是拖著一個有輪子的小旅行包,裡頭裝著游泳後所需的盥洗包,雖然駝著身體,步調較為緩慢,但一切行動自如。她燦爛的笑容,是游泳池內最動人的畫面。她常常穿著色彩鮮艷亮麗的洋裝,泳客看到她,總覺得賞心悅目。

此時,音樂聲響起優美動聽的台灣歌謠【望春風】,阿媽靠著池壁,雙腳一蹬就往前游去。這首歌曲是阿媽指定的,阿媽喜歡這首歌的輕快流暢,如果不是此刻人在水中游的話,她還可以跟著節奏大聲唱。

阿媽的頭藏入水中,雙腳一踢,頭快浮出水面時,雙手一划,她的蛙式就在一起一浮之間前進著。林麗君的思緒也隨著阿媽的起浮而飄動。幾個月前,有一個大雨天,阿媽游完泳在泳池門口等車,等很久車子都沒來。恰巧林麗君和徐永福已準備要離開泳池。他們商量了一會。

「阿媽,妳是不是等足久,等沒車?」林麗君上前關心的問。 
「可能是雨卡大,乎我等卡久。」阿媽撐著傘,拉著她的小旅行包。
「欲坐阮的便車否?」
「不用啦。擱等一下,車就會來。」阿媽客氣地婉拒著。
「阿媽,咱攏是這呢久的游泳朋友,載一下順路啦。」
「歹勢啦。但是我欲去台北。」
「沒要緊,咱攏遮多歲,什麼無,時間尚介多。阮載妳去卡好等車的所在。」

林麗君和阿媽仔細聊起來,才知道阿媽對很多事情的看法,有不同的思考。
「恁是仔某嗎?」阿媽直截了當地問。

「阮不是,阮是來遮游泳以後,才熟識的。即馬,吃這老呀,擱想欲結婚。」林麗君有點不好意思地對阿媽坦白。沒想到,阿媽也很乾脆地說:「凡事都不嫌晚。結婚不嫌晚,運動不嫌晚。」這是一個多麼與眾不同的阿媽。


林麗
君記得,何碧婷向她提議過,想邀阿媽參加婚禮表演,那時,林麗君還擔心阿媽不肯答應。

「不會啦,我想,如果妳邀請她,阿媽會答應的。」何碧婷很有信心的表示。 
「是嗎?妳有把握嗎?」

「有一次,我問阿媽:『阿媽,妳足厲害,妳敢去游日月潭。阮即寡較少歲的查某人,橫的,會當游一千,但是,想到日月潭這呢深,無底,阮攏不敢去。』阿媽竟然笑笑仔對我講:『哪會無底?有底啊!有底啦!只是咱腳踏不到捺捺。而且,每一個人的身軀上,都要背一個會浮的魚雷,真安全,不會危險啦!』」何碧婷轉述完阿媽的話時,林麗君早就笑翻了。

「是哦!哪會無底?有底啊!有底啦!只是咱腳踏不到捺捺。即位美玉阿媽,實在有夠古錐!」林麗君重覆著何碧婷的轉述。

「想欲郎君做尫婿,意愛在心內,等待何時君來採,青春花當開……」望春風的歌曲,把林麗君拉回到泳池婚禮上,她發現,徐永福緊緊的握住她的手。平常優哉悠哉的他,竟也緊張的手心冒汗。

阿媽充滿了自信,慢慢地、自在地游。平常游泳時,同一個水道裡還有不少人跟她擠,現在偌大的泳池裡,就只有她一個人,多舒服啊!阿媽照她的速度游著游著,游了一趟以後,阿媽面向池壁,雙腳一蹬牆,仰著游去。她的手一左一右、前一後地撥著水,腳也一上一下不停地輕輕踢著,沒想到,耳邊卻傳來鼓掌打拍子的聲音。

原來,大家看著阿媽游著泳,不知何時,不知何人,隨著【望春風】的旋律打起拍子,一邊哼著歌,一邊為阿媽加油。許多中老年的泳客,也不知不覺地跟著唱起歌來。阿媽聽到了,精神振奮,越游越起勁,很快游完一百二十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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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池婚禮

5

「泳池婚禮,典禮開始。」主持人鄭雅娟甜美的嗓音,拉開了婚禮的序幕。「結婚進行曲」的旋律,緩緩地流瀉在泳池中。

「今天的新郎是七十歲的徐永福先生,新娘是六十歲的林麗君女士。他們都是我們這個游泳池多年的會員朋友。泳池相識多年之後,他們決定攜手共渡餘生。現在
------讓我們為他們獻上無限的祝福。」泳池邊的泳客及會員們,聽完這番說明後,掌聲如雷般地響起。新郎新娘早已兒孫成群,雙方的子女,都陪著各自的父母,穿著泳裝,站在池邊待命。
 

 

「今天,我們安排了很精彩的游泳表演節目喲!大家一起來慶祝新郎新娘,有個『嶄新而健康』的人生。」主持人眉開眼笑說道。

鄭雅娟接著說:「首先,第一個節目是三位『水中小仙女』,表演四百八十公尺接力賽。她們三位小女生,在李淑娜教練指導下,已經上了兩年的游泳課。」李淑娜教練舉起雙手,向眾人示意。鄭雅娟接著介紹她們:「江詠蝶先做『單人四式』表演,王志雯、葉夢菲接著做『雙人四式』表演。」鄭雅娟語畢之後,音樂換成了節奏輕鬆的電影名曲【真善美】旋律---DoReMi

江詠蝶走到泳池邊,不免有些緊張,她告訴自己,「要深呼吸!」爸爸剛剛才又叮嚀她:「深呼吸!放輕鬆!」她複誦著李教練指導過的動作。
 

一、二、三,江詠蝶縱身一躍,像海豚一般地潛入水中,等她的頭探出水面時,早已離開池邊五公尺遠。她接著以蝶泳姿勢前進,讓自己的身體在水中擺盪。她的頭在水底鑽著,想想現在,大家都在岸上,看著她一個人在池中游泳,她就一直緊張起來。玩水是一回事,表演又是另一回事。她很早就知道這個定律了。每一次爸爸媽媽對她開玩笑,說要她參加游泳校隊,她就猛搖頭答道:「我才不要!」 

不過,當她得知這個泳池婚禮是出自媽媽的構想時,她又有不一樣的反應。她倒是一付樂於表演的模樣,還主動說服她的泳伴們加入表演行列。平常游泳課時,李淑娜教練要求學生,蝶、仰、蛙、捷四式來回一趟為一個循環,直到下課前,他們有時游到四個循環。今天「泳池婚禮」的表演節目中,她不過才秀了一個循環而已,比平常上課所游的量還少。 

游了六十公尺的蝶泳之後,她輕盈地換了一個仰泳的姿勢。她謹記著李淑娜教練的話,仰泳時一手緊貼著耳朵,另一肩則靠著下巴,接著划動肩下的手臂,以此方式,雙手輪流划行前進。江詠蝶游仰式時,岸上有不少人對她的泳姿稱讚不已。 

游到對岸,她的頭一縮,輕輕地翻了一個身子,沒有水花濺出來。她緊接著換蛙式,腳一踢一收,身子輕輕浮上水面,再用雙手輕輕一撥,讓頭抬出水面,換了口氣,再潛入水中。手撥沒幾下,已經過了泳池的一半。等到蛙泳結束後,江詠蝶原本蛙式的腳型一收,立刻變換成捷式的泳姿。 

江詠蝶雙腳一上一下擺動,雙手也輪流往前伸直划水,捷式的動作非常優美。就快要到池邊了,她的單人表演就要告一段落了,接下來,她的任務就要交給王志雯和葉夢菲了。「哇!那個小姊姊游得好棒哦!」一個年輕的媽媽,指著池中的江詠蝶,告訴她的女兒。  

徐永福和林麗君坐在觀禮區上最接近入池的位子,這是工作人員特地安排的,方便他們到時候下水表演。他們兩個人手牽著手。林麗君眼睛看著何碧婷的女兒江詠蝶,一方面讚賞這個小姑娘,一方面卻也回憶起自己的大女兒,小時參加游泳比賽得獎的情景,那竟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今天,這個大女兒卻是為著自己晚年的一場婚禮而來。

江詠蝶的手一摸到池壁,王志雯和葉夢菲兩人隨即縱身跳入水中,剛剛的單人表演馬上換成雙人秀。江詠蝶手扶著池邊,一跳上岸。她轉身看看剛下水的同伴。王志雯和葉夢菲兩人,練了數個星期才培養出來的默契,果然表現得可圈可點,速度和動作都相當一致。不過,她們兩個頑皮過頭,還不斷在水中交頭接耳的景象,叫江詠蝶一眼看穿。 

雙人表演結束後,泳客們掌聲不斷,這三個小女生的表現備受鼓勵。有的泳客好奇地左右詢問著:「這些小娃娃魚,真的只學兩年而已嗎?表現得真好!」王志雯和葉夢菲兩人上岸後,江詠蝶輕聲嚷嚷:「喂,妳們兩個,在水裡還講話?」「好玩啊!」葉夢菲擠眉弄眼答道。

第一個節目結束後,室內燈光由白轉黃,由強轉弱,串場的音樂換成了以陶笛所吹的曲子【水舞】。這場泳池婚禮,除了游泳表演之外,工作人員還精心策劃,讓泳客也能在婚禮進行中,欣賞到愉快的音樂曲目,讓游泳和音樂結合,成為一種特殊的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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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泳池婚禮

4

何碧婷游了幾趟蛙式之後,她開始試著游自由式。因為動作不熟練,她老是覺得耳朵會進水,因此常常游了一趟之後,就在池壁張望,有時則是停下來看看別人怎麼游的?林麗君很快游到她面前:「碧婷,繼續游啊。妳怎麼停下來?」

「麗君,妳好厲害,自由式游得很漂亮。」
「我嘛是定定塊看別人按怎游,會當,就甲學起來用。」麗君還在池中教她自由式兩邊輪流換氣的步驟。「妳就數一、二、三,左邊換一次氣,再數一、二、三,右邊換一次氣。」 

 

何碧婷很努力地練著,直到有一次,她認真看林麗君的自由式換氣,恍然大悟地問她:「妳教我兩邊輪流換氣,但是我怎麼都看妳只換一邊?」林麗君這才笑著告訴她:「叫別人去練,卡緊,自己要練甲好,卡慢。」 

 

她們常常在泳池中相遇,聊著聊著就成了好朋友。她們常常聊自己的生活經驗,或是家人,或是泳技。到游泳池來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有的人天性喜歡交朋友,在這個運動的地方,可以交到不少好朋友,何碧婷和林麗君,以及何碧婷的先生江尚豐都是這樣的人,他們只要一走進游泳池,就會一邊走,一邊跟人招呼。

 

不過也有人截然不同,他們個性比較內向,不跟不熟的人打招呼,不過熟人在旁,那就另當別論,譬如徐永福老先生就是這樣。然而,也有個性完全封閉的,從來不跟任何人招呼,向來只會自顧自地在池中游泳,完全無視他人的存在。  

 

正是這樣的個性和緣份,讓何碧婷和林麗君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前幾年,林麗君是自己開車來游泳的,那時候,她還結交了泳池裡多位與她年齡相近的女性朋友。行有餘力的話,她不但順路載著朋友回家,有時甚至一起規劃如何安排生活的節目,畢竟,退休之後,「時間」很多。來這裡游泳,不只健身而已,還有不錯的社交生活。 

 

「碧婷,很少有人像妳先生那麼熱心,又那麼有耐心教人游泳的。」林麗君只要看到何碧婷的先生出現在泳池,總是會對著她一再誇讚她的先生。 

 

「是呀。不過,他常常說,教自己的老婆總是比教別人來得辛苦。麗君,妳先生游不游泳?」因為從來沒看過林麗君的先生出現在泳池,她忍不住問她。 

 

「他呀,他才不屑教我。他不但脾氣暴躁,還常常嫌我很多事讓他不滿意。他其實並不尊重我,唉,……我們離婚了,他竟然把我的車子也收回去,讓我自己要來游泳都不方便。」 

 

聊起了她不愉快的婚姻,她相當感傷。她的生命中,三十幾年的歲月,幾乎都給了她的前夫和子女,但是這似乎比不上她的工作那樣踏實。她的前夫是個徹底的「大男人主義者」,身為長子的他,從小就被寵壞了,生活上,他是一個道道地地「茶來伸手,飯來開口」的人。他常常在她面前展現他們家族的優越感。  

 

三十年前, 林麗 君的家庭生活裡,全家人都會游泳,只有她是異類。她和前夫生了五個子女。前夫不但把每個子女都教會游泳,而且還訓練他們,唯獨對她不會游泳這件事,完全置之不理。她曾經跟他說過:「看到小孩都會游,我也好想學。」她的前夫卻冷冷地笑道:「小孩子好教,妳難教。我看,妳算了吧!」 

 

婚前,她在政府機關的基層單位工作。為了自己有一份保障,她說什麼也不肯依夫家的要求---辭去工作。光是為了這一點,新婚不久,夫妻兩人意見就不合。她的丈夫抱怨她「主見太強,不肯做一個順從的妻子」,而她也因此看清了丈夫不可能尊重她的選擇。 

 

那時候,她一邊工作,一邊自己照顧小孩。夫家的家境不錯,但對於一個不太合作的媳婦,就沒有那麼包容了。她除了靠著一份微薄的公務人員薪水,還得自己安排小孩的照顧。日子就在這樣為子女忙忙碌碌中過了三十多年。其間,他們夫妻兩人的感情,曾經瀕臨破碎邊緣,幾次想離婚,但都因子女之故而作罷。 

 

兩年前,林麗君終於下定決心提出離婚協議。因為她覺得,兒女都大到為人父母的年紀了,自己也該享有一個清靜的老年生活。她實在不願意再和這樣的丈夫共同過後半輩子,尤其退休以後,家居時間更長,想到這一點,她就覺得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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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泳池婚禮


3

十多年前,游泳池的老闆 郭孚利先生,在距離溪邊數約三公里遠的地方,蓋起了這個游泳池。人口稠密的大都市裡,想找到一個不錯的場地來蓋游泳池,實在很難,光是地價就昂貴得不得了。郭老闆只好先從便宜的溪畔之地開始發展。這個游泳池座落在一個兵營旁,軍中將領一個傳一個,有的遠、有的近,不少人都來過這個游泳池游泳。  

 

此外,許多愛好游泳的泳客,總是會一個介紹一個。不少歐吉桑、歐巴桑都這樣相偕前來,一旦他們愛上這裡,他們又會帶自己的子女或朋友來,甚至帶著孫子來玩水。  

 

郭老闆的確有眼光,他看準了九○年代之後台灣游泳人口的成長率,因此花了不少錢投資這個游泳池。經營一個游泳池需要非常龐大的資金。剛開始時,這個游泳池的規模並不大。郭老闆決定採用會員招募制度,等到資金調度的基礎雄厚了,他才能一步一步拓展他的游泳健身專案。不過,他當然也歡迎個別的泳客來光臨,這樣口碑才傳得出去。不但如此,郭老闆以企業化的方式經營游泳池,結果,他的事業蒸蒸日上,短短的數年間,他居然能在不同的地區,先後開了八家大型游泳池。  

 

這個游泳池的規模不是很大,不過,該有的設備它都有了。喜歡在戶外游泳的人,可以享受五十公尺的標準池。小朋友或是小小孩,單純想要玩水的,有兒童戲水區、水上溜滑梯、滑水道可以玩。暑氣逼人的盛夏,這個游泳池也附帶一些「水上樂園」的功能。  

 

室內有的溫水游泳池,夏天可防晒,冬天可禦寒。想做水療的,可以到SPA水注按摩區。想放鬆的,有木炭溫泉池,硫磺溫泉池,中藥溫泉池,冰鎮冷泉池,任憑選擇。想減肥的,遠紅外線烤箱,果香烤箱,蒸汽室,超音波按摩池,一應俱全。  

 

原本在郭老闆的設計裡,泳池內的溫泉池只打算開放給會員使用,不開放給一般購票的泳客使用。然而,這個制度實施不多久,他就發現不可行,因為泳客一旦換了泳裝,進了游泳池,誰在乎是否為會員才能使用溫泉池。後來,郭老闆總算想通了,他把溫泉池的屏障撤掉,讓進來游泳池的泳客們,可以無拘無束地使用這些設備。這一招果然管用,這樣反而吸引了更多泳客。  

 

郭老闆重新調整了自己的營業方針之後,游泳池的事業更加興隆。假日時候,很多人攜家帶眷,扶老攜幼來到這座游泳池,享受難得的水上假期。  

 

郭老闆的算盤精打細算,游泳池的教練,常常身兼清潔打雜工人:有的人要站在岸邊,拖著一條長長的水管,操作著水中清潔機,清理池底;有的人要爬上梯架,去修天花板的電燈、鐵架,有的人要進入池中,洗刷溫泉池的池壁。這也就是蔡經理私下抱怨老闆「淡泊仔鹹澀」的原因。 

 

郭老闆個子不高,皮膚黝黑,臉上表情有點嚴肅,說起話來聲音低沉,常常戴著一頂鴨舌帽,在游泳池畔巡視著。起初,他一聽說,有人要在游泳池裡辦婚禮,他不說話,頭低低的,思索了好一陣子。像是胸前背了一個金算盤似的,他咕噥了幾句:「我遮是游泳池,不是餐廳,要辦婚禮,要擱多開多少人力和成本,去應付要來參加婚禮的人?」直到何碧婷仔細把她的計畫告訴他,他才大方地點頭首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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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池婚禮

2

何碧婷走出更衣室,瞄一下今天泳池內的佈置,頗覺滿意。她走向蔡經理。蔡經理和李教練望著人群,不約而同地揚起了嘴角。 

 

「謝謝你們的幫忙,到目前為止,進行得還算順利。」何碧婷對著蔡經理和李教練說。
 

「最歡喜的,應該是阮頭家。」直腸子的蔡經理向來有話直說。「阮那個淡泊仔鹹澀的頭家,看到今仔日,來游泳池的人比平常多一倍,保證嘴角笑呷離篩篩。何小姐,說正經的,若不是妳這個泳池婚禮構想,今天也不會來這麼多人。妳看,阮頭家就站佇那邊偷偷仔在觀察。」 
 

三個半月前,何碧婷的好朋友,同是泳池會員的林麗君,悄悄地對何碧婷說:「碧婷,老歐吉桑問我,有想欲搬去甲他鬥陣住做伙嘸?」  

林麗君,一個雖然已經退休,但是充滿活力的中年女士。她的臉上常常掛著溫煦的笑容。何碧婷和林麗君兩人在游泳池認識多年。林麗君的年紀比何碧婷大快二十歲,但是何碧婷覺得和她很談得來,每次在泳池中一看到她,何碧婷總會和她靠在池邊聊一聊。而林麗君也喜歡把自己的心事和何碧婷分享。  

林麗君口中的老歐吉桑,就是徐永福。他的頭髮雖然花白,但是既不疏也不禿,看不出來有七十歲的年紀,大大的眼睛上戴著一付眼鏡,只有笑起來才看得見眼睛旁邊的皺紋。他每次游泳完後總是顯得神采奕奕。他的個性內向,不太多話,通常游泳完整裝後,他常會坐在泳池大廳,看著報紙,耐心地等著林麗君把頭髮吹乾後,兩人才一起離開。  

「妳按怎應他?」何碧婷很好奇,「半年前,妳佮我講過,妳無想欲甲伊住太近,妳講欲保持距離卡好。」 
「是啊,但是我慢慢乎他的誠意感動呀。」
「所以咧?」

「我想足濟,伊問我欲去辦戶口嘸?」
「咦?辦戶口?欲結婚囉?」
「我本來想講,吃甲這濟歲啊,擱辦什麼戶口?但是他就是足堅持。他確是認真地安排……」
 
「那按呢真好啊。恁欲按怎安排婚禮?」
「唉,按呢甘不是會笑死人,阮兩個攏這呢老啊,我六十歲,歐吉桑七十歲,還擱去餐廳穿新娘衫請人客,實在會歹勢死……」
「但是,結婚是一件好代誌,總是愛佮朋友分享一咧啊……我幫恁想看嘜,好否?」

有一天, 林麗君和徐永福游泳完,雙雙離開游泳池之後,何碧婷私下找了泳池的蔡經理問問:「可不可以在這個游泳池辦婚禮?」
「你說什麼?婚……婚禮?在泳池?……」蔡經理大吃一驚。  

「我只是想,麗君姐和永福兄攏是游泳池的會員,他們在這裡熟識這麼多年了,即馬,他們兩個打算欲鬥陣有一個新的人生,按呢,在這裡辦婚禮,是最妥當的。」何碧婷解釋道。「聽起來不錯,但是我畢竟只是一個經理,這抑是得問阮頭家才行。」 

「那當然,先問問他的意見,因為這裡是游泳池,和餐廳大不相同。我干那想欲辦一個佮人卡無同款的泳池婚禮。蔡經理,你辦公室裡不是有電腦嗎?我們現在可以來查一查資料嗎?」 

「好啊。何小姐,妳說的『泳池婚禮』,這裡有一些資料。哈!」蔡經理眼睛盯著電腦螢幕,「哈」完之後,禁不住從鼻子「哼」了一聲。他接著說:「現在網路上流行『部落格』,很多年輕人都用『部落格』來表現自己。何小姐,這裡有一個『泳池婚禮』,喂!------什麼跟什麼,那會按咧?」 

原來,蔡經理查到的「泳池婚禮」,竟然是一對年輕男女在游泳池畔,穿著婚紗攝影公司所提供的正式婚紗禮服。這樣的「泳池婚禮」,其實依舊承襲傳統的婚禮儀式,只不過把舉行婚禮的場地,從都市內的豪華喜宴餐廳,移到郊區有著戶外露天場地,再加上自助餐的形式罷了。 

蔡經理看到電腦螢幕內的新娘,不但梳妝打扮、濃妝艷抹一番,新郎也西裝筆挺,站在泳池邊,與親友合照留念。新人們忙碌地來回穿梭著,在婚禮舉行前後與家人親友共聚用餐的畫面。「這叫什麼『泳池婚禮』啊!,這簡直是游泳池邊的『婚紗秀』嘛!哈!……」他自言自語,不禁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這個部落格,何碧婷早就看過了,她就想看看蔡經理的反應。

「蔡經理,那無,你感覺『泳池婚禮』應該按怎做?」

 「我不知影,但是至少不是這款型的……」

 「按呢吧,我甲我的構想佮你講,你佮頭家參詳一下,看是不是會當在咱這個游泳池,來辦一場卡特別的『泳池婚禮』?」何碧婷把這個問題,拋給了蔡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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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池婚禮

1

下午四點三十分,天清氣爽,萬里無雲。游泳池內,透過廣播,傳來優雅甜美的女聲:「各位泳客大家好,本泳池今天下午五點正,即將舉辦一場泳池婚禮。麻煩各位泳客,在婚禮進行的兩個小時內,儘量配合本泳池的安排,不便之處,敬請原諒。謝謝您的合作。」

鄭雅娟剛剛才放下櫃台的廣播麥克風。她二十五歲,身材嬌小玲瓏,一百六十公分不到;一頭長及腰背的秀麗直髮,用一條毛絨絨的粉紅色髮帶束了起來;腿上穿著短短的迷你牛仔褲,臉上露出甜甜的微笑,不時親切地和泳客們點頭打招呼。她在這個游泳池,已經工作了數年之久。   

鄭雅娟原本只負責櫃台收票,來這個游泳池工作之前,她對「游泳」一竅不通。後來,泳池同事們不斷鼓勵她,她才開始學習游泳。自從她學會游泳之後,她越來越喜歡游,甚至參加許多次泳訓課程後,她也加入這個游泳池「游泳教練」的行列。 
 

游泳池的清潔工作人員,把泳池的周邊環境整理得差不多了,而三十米長的室內溫水游泳池,也已經做好清池工作。泳客們被要求暫勿入池。然而,許多泳客已迫不及待地站在泳池四周圍觀,生怕錯過了這一場難得一見的泳池婚禮。泳池經理蔡勝章按原訂計劃,兩側三十米長的地板上,堆上了好幾排長條椅,以供今天的賓客坐在椅子上觀禮。初步估計,兩旁座椅如果坐、站滿滿的話,大約可容納上百人。 
 

泳池經理蔡勝章,四十歲左右的年紀,本身也是游泳教練,中等的身材,壯碩的肩膀,黝黑的皮膚,一張微笑起來呈一段圓弧狀的大嘴,很喜歡與人說說笑笑,他的個性十分豪爽,來游泳池的常客,都喜歡找他聊天。就是他,不斷地說服鄭雅娟下水學游泳。  
 

今天泳客特別多,蔡經理決定,泳池內六個水道,最旁邊的兩個水道,開放給賓客,讓他們能站在水中,觀看婚禮。 
 

「今仔日的新娘,麗君阿姨,在嘟位?準備好了嗎?」鄭雅娟走進女更衣室,高聲地問。更衣室裡,人聲鼎沸,喳喳呼呼,歡笑聲不斷。她不容易看到新娘在哪裡。  
 

「有!我在這裡,準備甲差不多囉。」新娘 林麗君對她應答了一句。林麗君,個子不太高,圓圓的臉蛋上,有著一對漂亮的丹鳳眼,唇邊還有一小顆紅痣。由於常運動的關係,讓人看不出她已有六十歲的年紀。她長到肩膀的頭髮,早已裹進矽膠泳帽裡去。今天她穿著桃紅色泳裝,旁邊圍著一群已換好泳裝的好朋友,老老少少都有,包括八十二歲的阿媽林王美玉、「泳池婚禮」構想設計人何碧婷、何碧婷的十歲女兒江詠蝶,以及江詠蝶的好朋友王志雯、葉夢菲…等人。  
 

「喂,小朋友們!妳們快去找李淑娜教練,泳池婚禮就快要開始囉。」鄭雅娟催著這三個十歲的小女生,走出更衣室。她們三個人,妳看我、我看妳,相視而笑,彼此推著對方走了出去。「詠蝶,等一會下水時,妳不要游太快。」王志雯和葉夢菲簇擁著江詠蝶。
 

「好啦!可是我也不能游得太慢呀,我們是第一個表演的,後面還有好幾個節目要表演呀!」她們互相炫耀著自己新買的泳衣,嘻嘻哈哈的。為了這場「泳池婚禮」,她們都要求家人讓她們再買一套漂亮的泳裝。 
 

葉夢菲的臉兒圓圓,走起路來有點慵懶,身材雖然略顯微胖,但她挑了她最喜歡的玫瑰色泳裝。王志雯的臉型有些瘦長,不過身材比較壯碩結實,除了游泳,她也喜歡騎車和溜直排輪,她選的是淡藍色的底,上有色彩繽紛小花圖案的泳裝。
 

江詠蝶是三人之中身材最為纖細修長的,粉嫩嫩的瓜子臉上,有著一對漂亮的丹鳳眼,她身手矯健,不只水中游得快,陸上跑得也很快。因為她喜歡原來那件深藍色滾白邊的連身泳裝,她堅持再買一件一模一樣的。
 

「嘿,李教練在那邊比手勢啦,快,我們趕快過去。」葉夢菲看到了李淑娜教練猛向她們招手,趕緊向同伴們報告。她們走向李淑娜教練,她就站在泳池的左後側,和蔡經理正交頭接耳,討論事情。  
 

李淑娜,中年健美的女性,一頭黑褐色短髮。長期的游泳與教學,讓她有著勻稱的身材,結實的肌肉與棕褐色亮麗的皮膚。她是游泳池的資深教練,在此已任教六年多了。她對小孩極有威嚴,但又不失耐心與愛心,被她教過的小孩幾乎可說是「數以千計」。她的小兒子,不但已經大學畢業,今年暑假也來游泳池打工。

幾個在泳池內打工的年輕救生員,此刻正充當起場內接待人員,他們吹著哨子,慢慢把賓客導入觀禮區。新郎徐永福和新娘林麗君雙方的親友,依序一一入坐。其他的泳客,如果在岸上找不到椅子可坐,就往水裡鑽去。哨子聲此起彼落,因為有些泳客,好奇地攀著泳池內的水線觀望,這些年輕男教練基於職責,不得不吹哨制止。 

「妳們都準備好了吧,心情放輕鬆,就照我們平常練習的方式進行。」李淑娜和她的學生們---這三個「下水表演」的小女生,為了這場婚禮,不但密集訓練了六個週末,而且這個星期來,幾乎每天晚上八點到九點,都再來加強練習表演。  
 

「教練,我們都好緊張。」葉夢菲首先開口。 
「有什麼好緊張的?妳們就把它當成像在上課一樣啊!越輕鬆越好。」李淑娜輕拍著她的頭,笑笑地說。 
 

「哪有妳說的那麼輕鬆?跟上課一樣?等一下,我們下水的時候,池中沒有別人,大家眼睛都盯著我們看啊。」王志雯眼睛眨呀眨地,說出她的焦慮。  

 「沒關係啦,盡力就好。等一下,江詠蝶先跳下水,單人表演結束後,妳們接著跳下水,做雙人表演。」李淑娜望著江詠蝶,又對她耳提面命了一次,「雙手高舉,上臂緊貼在耳後,下水時,身體稍微往上伸展,輕輕地縱身躍起之後再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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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素月的淚珠》-7

 

 

 

七、選戰尾聲(下)

 

 

 

她看著陳振聲,覺得他好像還有話要說,卻又就此打住了。素月很明顯地感受到他的關心,她因此而感動。她回想起上一次助選時,正傑和她都各忙各的,正傑把所有的心力都花在助選事務上,根本無暇來關心家人的感受和自己的健康,更不用說會體貼素月了。她記起以前她曾經規勸過正傑忽略家人的缺點,沒想到此刻居然都應驗到自己的身上。

 

 

「妳沒忘記吧﹖去年有一位候選人努力打拼地經營選舉,好不容易當選了,沒多久他卻因病去世了。妳說,健康重要還是選舉重要﹖」陳振聲善意的關懷讓素月啞口無言。

 

 

離選舉日不到七十六小時了,碰巧這幾天來的天氣很不穩定,總部裡很多人都得了流行性感冒,由於大家都不敢放鬆,很少人因此而缺席,結果是總部裡咳嗽聲頻仍不斷,感冒的人愈來愈多。總部裡大家正在傳著一個笑話:「這一定又是國民黨搞的,他們怕輸不起,乾脆在空氣中施放病毒,讓我們都生病,削弱我們的抵抗力。」這種笑話很「阿Q」, 不過,在競選壓力不小的工作環境中,多多少少還是有紓解壓力的作用。

 

 

到了選舉前一天,整個選舉活動的氣氛彷彿達到高潮一般,街道上人車鼎沸,宣傳車一輛接一輛地排列著,有的已經在播放音樂,有的正準備播放錄音帶墾請賜票。遊街拉票的活動就要進行了,卻見黃總幹事在一旁焦急地等候著。原來候選人還沒有到。要當一個候選人還真不簡單,沒有足夠的體力的話,要撐過一場選舉也很不容易。等了好一會兒,候選人終於拖著一臉的倦容和一付沙啞的聲音,姍姍來遲地及時出現在黃總幹事的面前。素月真是替他可憐。

 

 

半個小時不到,競選總部的夥伴們幾乎都跟去遊街了,只剩下素月和幾個歐巴桑留守在總部。歐巴桑們難抑她們對素月和陳振聲的好奇之心,正私下吱吱喳喳地談論著。其中有人打算開口問她的時候,離素月最近的電話卻在此時響起。

 

 

「素月,我打了好幾通電話都很難找妳。」是陳振聲打來的,口氣很急。

 

「怎麼了﹖」

 

「志遠打電話找妳找不到,只好找我。他說,志祥肚子痛得很厲害,先送學校急診室,好像很嚴重,校方又把他送往醫院去了。」

 

「什麼醫院﹖」素月一聽,心裡很擔心。

 

「妳等我,我馬上過去接妳。」

 

 

他們兩個人趕到醫院後,醫生說小孩子因為吃了不新鮮的食物,而導致食物中毒。看著志祥臂上吊著點滴,素月內心自責不已。她很久沒有好好煮一頓飯給小孩吃了。自從忙選舉,她就很少有時間在家裡吃晚飯,不是買便當,就是讓小孩自己到外面吃。她記起幾天前陳振聲給她的勸告,心裡很懊悔沒有多花一些時間照顧自己的子女。

 

 

志祥還需要留在醫院多休息兩個鐘頭。素月已經打算不回競選總部去了。她掛一個電話到總部告訴留守的歐巴桑們。這時候,大家都還在忙著最後一天的助選活動,沒有人能體會她一個做母親的心情。

 

 

和陳振聲走出志祥的病房後,陳振聲安慰她說:「志祥的情況雖然有點嚴重,但幸好發現得早,運氣還算不錯。反正明天是投票日,小孩放假,志祥正好可以多休息。」

 

 

「謝謝你這些天來幫我照顧小孩。助選的事已經告一段落了,現在起,我要好好陪陪小孩了。」

 

「那麼,我還能陪陪妳的小孩嗎﹖」

 

「怎麼那麼說呢﹖」

 

「妳不反對囉﹖」陳振聲希望得到她肯定的答案。

 

「我怎麼會反對﹖」

 

「這樣好不好,後天是禮拜天,我們帶小孩去關仔嶺玩一玩吧﹖」

 

 

素月想起他們第一次約會就在關仔嶺,不知陳振聲的心裡在想什麼,她不願再多猜想,就讓它順其自然吧!她點點頭,卻聽見陳振聲神情愉快地哼著一首她很熟悉的旋律----很久以前他常常唱給她聽的「關仔嶺之戀」。

  全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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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素月的淚珠》-7

 

 

七、選戰尾聲(上)

 

 

 

自從進入選戰的倒數第十天起,競選總部的夥伴們就好像進入備戰狀態一般。這就是所謂的選舉活動期間。候選人及助選人員特別希望利用這十天的時間好好地衝刺一番。

 

 

白天,競選總部裡門庭若市,人潮川流不息,車隊遊行的活動一波接著一波,鞭炮聲隆隆不絕於耳。競爭對手的車隊經過總部時,有的有禮問好,有的無禮叫罵。在街上一眼望去,到處可見黨旗和寫著候選人名字的旗幟,在馬路中間的分隔島上飄著;候選人的宣傳海報則在路旁的牆壁上、樹上張貼著。

 

 

下午,一些工作人員便忙著摺疊由文宣小組所設計、印製的傳單。義工們每次陪著候選人出門去挨家挨戶拜訪時,就攜帶許多文宣品去沿途散發;此外,政見發表會也是他們散發傳單的好時機。目前堆放在競選總部的文宣品還有兩、三千份。下午四點左右,又有一批新的傳單運到,總數約有三萬份。於是大家又手忙腳亂地重覆著摺疊傳單的機械性動作。

 

 

素月正在數錢,是要付給印刷廠的傳單印刷費。有位來幫忙的中年婦人看到這情形,嘆了一口氣說:「錢,錢,錢,這些傳單都是用錢換來的。但是這些傳單能換來幾票,那可就難說了。」

 

 

另外一位更年長的老先生則接著她的話說:「妳才知道!現在是資訊社會的時代。這些傳單只不過提供人民更多選擇的資訊而已!最後還是得由人民自己決定要投票給誰才可以。這才是民主政治的方式。妳想想看,那個賊仔國民黨,老是叫一些有錢有勢的『金牛』﹑『鑽石牛』來參選,嘴巴講得很好聽,電視廣告也做得很好看,說什麼『我們不賄選』﹑『我們不買票』,根本就是騙人的,根本就是黑白講講的白賊話。那些候選人都是找里長去送紅包。三百、五百、一千、兩千,送到阿公阿婆的手上,那些收了錢的阿公阿婆,哪個人敢不投票給他們呢?唉!台灣人就是這麼好騙、好欺負。有這種歪哥的執政黨,老是要靠買票、做票的手段來贏得選舉,台灣能有什麼民主政治﹖」

 

 

那位中年婦人回答他說:「阿伯,就是因為我們都不希望國民黨老是不下台,所以我們才要來幫民進黨啊!」

 

 

素月聽著他們的對話,臉上浮起淺淺的笑容,這些長輩的見識比起電視上那些昧著良心、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國民黨打手學者強太多了。

 

 

「記得回家去告訴家裡的老人家,以及左右鄰居們,可別被錢收買了。」老先生才剛說完,似乎又想到什麼,眼光投到素月身上,說:「周太太,尤其是妳,回去叫妳的公公婆婆別投票給那些買票的候選人吧!否則可真枉費妳和妳先生兩個人這麼熱心地幫民進黨助選。」

 

 

聽到老先生這麼一說,素月尷尬地搖搖頭說:「我也不希望如此,可是我也沒辦法,我和他們老人家實在溝通不來。」

 

 

「以後有機會的話,帶他們來競選總部,或是到服務處走一走。妳一個人改變不了他們的觀念,我們一群人總可以慢慢改變他們。否則,我們這麼用心地支持民進黨,卻連自己最親近的親人都無法被我們所影響,豈不是太失敗了﹖」老先生的話的確有道理,素月覺得很慚愧,這方面她是沒有努力過。

 

 

晚上,競選總部裡的十線電話,直到午夜十二點幾乎沒停過,有的用電話聯絡事情,有的用電話忙著拉票。而十二點過後,還有許多瑣瑣碎碎的雜事待收拾或待檢討,大家每天幾乎都熬夜到凌晨兩、三點。素月也不例外。在這些忙碌的日子裡,幸好有陳振聲陪著她,一方面讓她沒有交通不便的煩惱,另一方面他也給她很多精神上的支持。甚至當他在競選總部幫不上忙時,他就先回她家去陪陪她的小孩。

 

 

素月認真地向陳振聲道謝過幾次,都被他嘻嘻哈哈地打發過去,反倒是有一次,他提醒她別忽略了自己的健康,以及和家人相聚的時間。

 

 

「妳這樣天天熬夜,身體怎麼受得了﹖」

 

「別人不也都是這樣嗎﹖」

 

「妳別逞強,弄壞了身體划不來﹗妳很久沒和小孩好好吃一頓飯了,妳知道嗎?雖然我們大家都很支持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我們都不希望妳累過頭了。妳很幸運,妳的小孩都很懂事。可是,大家都很心疼妳,擔心妳累壞了。妳可知道?」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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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素月的淚珠》-6

 

 

六、流言紛擾

 

 

 

陳振聲常常到競選總部來,有時陪著素月聊聊,有時幫她做些雜事,搬搬別人捐贈來一箱箱的食品,接接電話,或者和前來總部聚會的老先生聊聊政治。從來沒有真正接觸過助選活動的他,顯得幹勁十足。總部裡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陳振聲是一個食品工廠的廠長,卻是經常在下班之餘,把整個晚上的時間都耗在競選總部。大家察顏觀色,慢慢發現他總是盡是陪在素月的身旁。

 

競選總部中,有些人對素月的先生周正傑印象很不錯,看見素月和陳振聲經常出雙入對,總是覺得素月背叛了她過世不久的先生。於是開始有些流言在競選總部傳了開來,說素月的先生過世還不算太久,素月就已經開始和別的男人交往了,而且又是有錢有地位但是離過婚的人,甚至連街坊鄰居都在談論素月的事。

 

有一次,素月到巷子口的雜貨店買些東西,老闆娘卻不像往常那樣對她和顏悅色,而是帶著告誡性的口吻對她說:「素月,妳先生才過世不久,妳不應該和別的男人走得這麼近!好幾次我看妳都半夜才回來,而且是那個男人送妳回來的。」

 

流言傳來傳去,總是在素月的耳邊轉個不停。甚至同事中開始有人動不動就給她臉色看;或者當她在工作時,有人就擺出一付很不以然的表情盯著她;有時候,因為工作上的需要,她請同事幫忙,卻是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來幫她。她漸漸覺得壓力很大,於是她試著暗示陳振聲不要常常來競選總部,可是看他對選舉的活動才開始熱衷起來,又不忍心澆他冷水,因此只好自己承受這些精神負擔。

 

有一天郁慧打電話給她時,她終於忍不住地發洩出來。「素月,真抱歉,我想幫妳,沒想到卻幫倒忙,給妳惹了一大堆麻煩。我建議妳和黃總幹事談一談,休息一陣子吧﹗」

 

要休息嗎?能休息嗎?現在離選舉日可是不到兩個禮拜而已了。她能任性地把總務的工作丟在一旁嗎?掛上郁慧的電話後,不到半小時,黃總幹事的電話也來了。

 

「周太太,妳的困擾郁慧都告訴我了。人生本無常,妳哪裡會事先知道妳竟然會在這種情形下,遇見了多年不見的舊識。陳先生是一個很熱心的支持者,自從我們認識他以後,他幫我們募了很多錢,尤其主動鼓勵不少他的朋友們,幫我們的候選人拉了很多票。應該說,他是我們開拓票源的大功臣。」黃總幹事看她都悶不吭聲,又接著問:「妳被那些閒言閒語給困擾住了﹖」

 

「的確是這樣。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想我把工作交出來吧。」

「何必呢?妳試著把這些閒言閒語當耳邊風吧!為了這些小事,弄壞了和陳先生的友誼,划不來!不是因為我們貪圖這些票源,而是我覺得陳先生似乎很照顧妳。周太太,恕我坦白地問,妳喜歡被他照顧嗎?」

 

素月一時之間答不上來。很顯然,陳振聲對她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對於這個初戀情人,再度重逢的時候,她並不是真的有什麼舊情綿綿的心情悸動,只是覺得有個知心的朋友陪在身邊很溫暖。

 

自從正傑過世後,她的情緒一直都不太穩定,最近因為陳振聲常常來陪她,她的情緒才比較平靜下來。沒想到,這些流言又再度使她的情緒翻騰不已。

 

「周太太,離選舉日不到十二天了,現在正是最重要的關鍵時刻,我真的非常需要妳和我合作。妳想想看,我到哪裡去找妳這樣能力強而且又和我有默契的好夥伴?何況我是真的替妳想過,假如妳和陳先生有進一步的發展,我會祝福妳的。人生的路還很長,有人相伴是件很幸福的事。選舉的事都是短暫的,選舉一過,這些人也都散了,誰還記得這些流言?」

 

為選舉抬轎多次的黃總幹事,告訴了素月他的經驗之談。「哪一次選舉不是吵吵鬧鬧?哪一次選舉不是流言一大堆,黑函滿天飛?選舉過後不出一個禮拜,這些事就會被淡忘光了。」

 

接受了黃總幹事的建議,素月看開了,決心把這些流言困擾當成過眼雲煙。因此,她又打起精神來投入工作,學著不受別人的一舉一動影響自己的心情。正當她努力了一個多禮拜,她的婆婆,正傑的母親,卻又上門來談她子女扶養權的問題。

 

「媽,小孩是我生的,我要自己養他們。我會讓他們常回去看您,但我不希望您帶走他們。」

「聽說妳現在和別的男人交往。我不管妳要怎樣,就算妳想改嫁,那也是妳的事,和我們周家無關。但是妳得把小孩留下來。」

「我根本沒想過改嫁的事,我會照顧我的小孩,您放心。」

「可是,那位陳先生……」

「他是我的朋友,跟小孩子處得很好,志玲﹑志祥,和志遠也都把他當朋友一樣看待。」

 

素月的婆婆終於不再堅持要小孩子的扶養權,但是,她對素月花很多時間在選舉事務上仍然不甚諒解,她走出素月的家時說了一句很感慨的話,「助選的事真的有那麼重要嗎?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妳和正傑都那麼熱衷助選?結果呢?正傑連命都沒了。」說到正傑,素月的婆婆眼眶中溢出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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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素月的淚珠》-5

 

 

 

五、舊愛重逢

 

 

 

晚上的演講會進行得相當順利。因為是大場面,所以蔡宏新也不敢掉以輕心。會後他們一行人便分乘兩輛車前往陳振聲的家中去拜訪。車子行駛了將近三十分鐘,來到一條較為寬大的馬路上,不久,車子就停在一棟紅色大門的前後十公尺處。住宅的旁邊是一家頗有規模的食品工廠。隨後,有人出來開門,竟然就是陳振聲本人。

 

 

陳振聲很客氣地招呼他們進去坐,他的眼睛卻很專注地看著素月。黃總幹事開口對他說:「陳先生,謝謝你主動邀請我們。我們需要你的大力支持。」陳振聲回答說:「哪裡﹗雖然有關助選的事,我是門外漢,但是我也希望多幫幫民進黨。我才是很佩服你們這些在第一線上奮鬥的朋友們。你們是有力出力,我是無能為力,只好出錢。」

 

 

彬彬有禮的陳振聲,讓他們一群人印象深刻,尤其他認真地問著素月有關選舉經費的運用。他們相談甚歡,一直到十一點半左右才結束。他們步出陳宅時,黃總幹事不斷地向素月抱歉時間太晚,他正打算開口請候選人的哥哥送素月回家時,陳振聲卻先開口了。

 

 

「讓我送素月回去吧﹗」這句話一出口,包括素月在內,大家都嚇一跳。競選總部裡從來沒有人這麼稱呼過素月的。由於陳振聲堅持要送,黃總幹事就不再麻煩候選人的哥哥。素月雖然覺得有點尷尬,但也不便在眾人面前拒絕他。

 

 

坐上車,陳振聲的車速前進得很慢,彷彿是他故意在拖些時間。「素月,妳好嗎﹖」沒想到一句很單純的,關心的問候語,竟然叫素月感慨萬千,她忍不住難過地掉下淚來。

 

 

他原本期待素月說說她的近況,不料卻惹她傷心落淚。他把車停到一旁後禁不住地伸出手臂來擁著素月。「妳受了很多委曲吧!」素月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接受他溫暖的懷抱。

 

 

「妳變了,變得好能幹﹗」

 

「不是我變了,這是生活經驗所磨練出來的。你怎麼會回到這裡來﹖」

 

「哈!大家都以為我是從中部來南部經營的。妳該知道,我只是回到我的故鄉來!為了追求事業上的成功而不得不離鄉背井,一晃眼都二十幾年過去了。」

 

 

「現在,你算是衣錦還鄉囉﹖是升官回來的﹖」

 

「妳有沒有注意到我家隔壁的食品工廠﹖我現在是這家食品工廠的廠長。」

 

「你現在怎麼關心起政治來了﹖以前你是不聞不問的。」

 

「在社會上工作這麼久了,怎麼可能想法永遠都不變呢﹖尤其是在企業界,如果沒有和執政黨攀攀關係,疏通疏通門路,常常都會被那些政府官僚刁得火冒三丈。我慢慢體會到:假使沒有一個反對黨來制衡,我們就會被執政黨吃得死死的。」

 

 

「所以你現在知道要支持民進黨了。」素月笑了起來。不久,素月想起什麼似的:「這麼大的房子,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在?」聽到素月這麼問,陳振聲頓時沈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望向遠處。

 

 

「妳就這點沒變,老是打破沙鍋問到底。找妳來,是要知道妳的近況,結果還是被妳一直問個不停。」

 

 

「找我來?你怎麼找得到我?為什麼要找我?」

 

「有朋友告訴我說妳在幫民進黨的候選人助選。」

 

「是淑琪,對吧﹖她一直都不太贊成我做這工作的。」

 

「淑琪的弟弟在我們的工廠做個小主管,很多消息是他告訴我的。當然,消息來源是淑琪。她告訴我很多妳的事情。妳先生過世了?」

 

「別談我,好嗎?我該回去了,很晚了。家裡的小孩在等我。」素月防衛性地把話題打斷,不願再多談。

 

 

「素月,妳又在逃避我了,今晚多談談,不好嗎?」

 

「改天吧!今天我很累了,明天一大早還有事要辦。」

 

「瞧妳!真的是一付倦容!小心,別累壞了妳自己的身體。改天再談也好。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陳振聲把素月送回到家時,已經是半夜一點了。

 

 

接著,往後幾天,陳振聲幾乎天天打電話給素月。好幾個晚上,陳振聲都陪著素月一同前往政見發表會的會場。兩個人在會場外的某個角落一聊就是一兩個鐘頭。陳振聲告訴素月他離婚了,現在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回來南部定居。除了工作,回來南部的一個主要因素,就是想看看素月。

 

 

他開始懂得關心台灣的政治了,但是更迫不急待地想回來看看這個默默為反對運動、為選舉在做事的初戀情人。素月的哥哥是他最要好的同學。他和素月認認真真地交往了五、六年,兩個人一起渡過天真無邪的青春歲月。他記得當他們都還年少痴狂時,曾經不顧家裡的反對,堅持要廝守在一起,素月就是為此而離家出走的。然而,終究敵不過現實的壓力,以及兩個人觀念的差距,結果只好分手。那時,他滿腦子只想賺錢,希望自己事業有成,於是他獨自到中部創業求發展。

 

 

剛開始創業時,一切還算順利。不久他也成家了。幾年下來,在商場上也算小有成就。不料,在一波波強烈經濟不景氣的風暴中,他遭到了莫大的打擊。工廠虧損纍纍,同時,他還因幫人做保而被人拖累了,因此他不得不結束工廠的營運,遣散員工,自己也得另謀生路。隨後,從小嬌生慣養長大的妻子,也因為吃不了苦而要求離婚。

 

 

少年得志的他,因為經歷了這些挫折,也漸漸對人生的事看淡了。他想起當初素月勸他的話,又聽說她的處境也不怎麼好,就一直想回來看一看她。剛好他所服務的工廠正要把他昇遷調職,他便決定回來故鄉長住下來。

 

 

素月看著陳振聲,心裡很感慨,人的一輩子就在這麼不知不覺中浪費掉了。功成名就也好,落魄潦倒也好,這就是人的命運,一切都是自己所選擇的,怨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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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的淚珠》-4

 

 

四、再度助選

 

 

 

晚餐後,素月意興闌珊地撥著郁慧的電話號碼,她的腦子裡仍是一片空白,至於是否助選,她完全沒打算。忙過正傑的喪事後不久,她就大病一場,元氣還沒恢復,志遠也跟著病了,家裡頓時亂糟糟的,光是家裡的事就已經夠她手忙腳亂了,她根本無暇去思考其他的事。電話通了,郁慧電話接得很快。

 

 

「素月,怎麼樣﹖答應嗎﹖」郁慧的熱情和積極,實在叫人難以推卻,素月一時只好吱吱唔唔。

 

 

「我不是不知道你目前的處境。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找你。你想想看,以你現在的狀況,能找什麼工作呢﹖如果不找工作,不和外界接觸,只在家裡團團轉,我才擔心你會愈悶愈不愉快!助選的工作你又駕輕就熟,不是很好嗎?」

 

 

郁慧的話不無道理,可是素月還不想那麼快就答應下來。郁慧知道素月已經被她說動了心,她於是進一步緊盯著素月﹕「素月,妳已經考慮了一陣子了,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告訴競選總幹事妳去或不去呢﹖」素月想起志玲的支持,終於鼓起勇氣地把這件事點頭決定下來。助選的事就這麼敲定了。

 

 

素月曾經和這位黃總幹事一起共事過,彼此的工作默契相當良好,對這份工作,她有信心可以勝任愉快。只是,她沒有料到,很快地她就在這個工作環境中,受到不少挫折和傷害。不可否認,南台灣的社會風氣還是非常保守的。一個喪偶女性的言行舉止,更是動輒受人批評。

 

 

在競選總部裡,素月負責總務工作,大家都叫她「周太太」。有一些工作夥伴是她所熟悉的、曾共事過的,但也有許多完全不認識的新面孔。素月在工作上的盡職態度是有目共睹的。總務的工作本來就瑣碎,尤其是錢的進進出出,更是叫她不敢掉以輕心。出自於一份責任感使然,她盡量早出晚歸。和以往不同的是,以前助選時,她負責的是對外組織動員的工作,而現在則是負責內部的總務。

 

 

即使對一個暫時性的組織而言,掌管財務者的權力也是挺大的,於是素月才接下這份工作不到兩個禮拜,就有人在她背後吱吱喳喳,說她是個十足的管家婆。加上她對金錢的出入看得很緊,因此有些人便背著她叫她「看門狗」。她接觸過幾次選舉,聽過不少有關選舉所募來的款項被濫用的流弊,她希望自己接下總務工作的時候,能避免這些弊端。她很難想像,在她努力克服這些困難的同時,竟然也有一些人不但不幫她,反而拼命扯她後腿。

 

 

原本她對這份工作有不少的自我期許,畢竟這份工作讓她有了新的生活重心,轉移了她的悲傷。然而現在,她不得不改變她的想法,不得不把原有的理想打折扣。她只好告訴自己不必理會這些無關正事的閒言閒語。

 

 

同事中有一位蔡宏新,擔任的是總部內活動規劃的事宜,表面上人很客氣,當著她的面,常常向別人誇她認真。「周太太的敬業精神實在沒人比得上。如果大家都像她這麼謹慎小心,選舉要贏哪有什麼困難!」

 

 

慢慢地這種話聽多了,素月感到蔡宏新的口氣中有很強烈的諷刺意味在裏面,加上她常常擋掉他一些不當的請款,更加深他對她的不滿。有幾次,蔡宏新故意耽誤了政見發表會活動的安排,令素月在工作配合上十分為難。素月把這情形告訴黃總幹事,希望蔡宏新能改善。然而,蔡宏新認為素月愛打小報告,從此以後兩人在工作時便時常有不愉快的摩擦發生。

 

 

有一天,黃總幹事從外面打電話進來對她說:「周太太,今晚的演講會以及會後的拜訪,我希望妳能參加。」素月愣了一下,「為什麼﹖晚上的事不是有人做嗎﹖怎麼會找我 ﹖」

 

 

「我們一起做過事,我知道,妳最適合做這個工作。如果可以,了解一下他們怎麼安排演講會的。」

 

 

「你不放心蔡宏新﹖」

 

 

「他這個人做事不太認真,散散的,我聽說出過幾次紕漏。今晚的演講會是大場面,我很擔心如果弄不好,以後事情就不好辦了。」

 

 

「你要我跟著他們去看看﹖可是,你知道嗎﹖他已經對我很感冒了,我再這麼做的話,以後就更難相處了。」

 

 

「你放心,我會請候選人的哥哥,指名要妳陪同前往,蔡宏新不能拒絕的。何況,我希望妳一起來,主要是演講會後,我們必須去拜訪一位很可能會大力支持我們競選活動的陳振聲先生。如果能跟他募到一筆款項,我們的經費就寬裕多了。妳是知道的,這種競選活動每天的開銷那麼大,不盡力籌些錢,很多活動就辦不起來。而且我還聽說,陳振聲在企業界的影響力不小。妳大概不曉得,是他主動來和我們聯絡的。他可以幫我們開拓不少中產階級的票源。」

 

 

素月握著電話筒的手開始發軟,她不敢相信她聽到的是事實!

 

天哪﹗陳振聲 ﹗真的是她認識的那個陳振聲嗎﹖

 

 

她內心頓時緊張起來,胃似乎開始隱隱約約地疼了起來。黃總幹事還在電話的另一端等著她的回答。「周太太,怎麼了﹖晚上不方便一起去嗎﹖」

 

 

「黃總幹事,那位陳先生是本地人嗎﹖」

 

「不是,據說是中部人,最近才來南部經營的。不過,對政治挺關心的。」

 

 

中部人?那就錯不了了。居然會是他!素月遲疑了好一陣了,黃總幹事又對她說:「周太太,如果妳真的不願意,我不會勉強妳。只是我會覺得好可惜,妳去的話,我們說服陳先生捐款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素月猶豫又猶豫,還是放不下這份責任。她答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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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的淚珠》-3     

三、投入反對運動

 

 

 

大多數的台灣人,在經歷了國民黨統治之下的白色恐怖時期後,若不是採取對政治冷漠的態度來面對種種的政局變動,就是以暗地裡批判國民黨的方式來滿足自己的憤怒。不過,在那個風聲鶴唳的年代,還是有不少具正義感的人,願意冒著風險,以辦雜誌的方式來批判國民黨的惡行惡狀。

 

 

正傑一向就對國民黨十分反感。那時候,黨外人士所辦的黨外雜誌,正好合了他的胃口。解嚴前,他就是一個十足的黨外雜誌迷了。他任教職所賺來的薪水中,有不少都因為買了雜誌而間接贊助了黨外運動。素月還記得,只要正傑買雜誌回來,他們夫妻就會一邊看雜誌一邊討論。

 

 

「素月,妳看,國民黨又在抹黑黨外人士了。什麼美麗島暴動事件﹗根本就是國民黨在自導自演嘛﹗這個政府實在有夠惡質的﹗」

 

 

「我們現在能怎麼辦呢﹖畢竟他們掌控著黨、政、軍、特,大家都怕他們。光是那些無孔不入的情治單位所能結合到的線民,就很嚇人了。正傑,你在批判時還是小心點吧﹗萬一隔牆有耳,那就不好了。」

 

 

隔沒多久,黨外人士林義雄的年邁老母以及一對雙胞胎幼女慘遭殺害。許多原本就看不慣國民黨的台灣人紛紛奔相走告,說國民黨的用意是在「殺雞儆猴」。這樁懸案還沒破,事隔一年多,竟又有一位傑出的台灣人教授陳文成,在自美國返台探親後不久,被台灣警備總部約談,之後隨即遇害,還被棄屍在台灣大學的校園內。

 

 

「如果台灣人不敢團結起來對抗國民黨,就會永遠落入任人宰割的命運。」這是正傑常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

 

 

直到一九八六年,一些反對國民黨的台灣人民,為了爭取人民有思想﹑言論、及結社等自由,不顧國民黨操控著黨﹑政﹑軍﹑特的龐大勢力,及其伴隨而來的種種危險,堅持要組織一個「反對黨」──民主進步黨,正傑義不容辭地加入陣容,成為創黨黨員之一。

 

 

自從解除戒嚴之後,台灣的政治力、社會力就像得到解放一般地四處奔流,街頭示威、抗議的活動就像雨後春筍似地不斷冒出來。雖然整個社會看起來亂象十足,不過,可以這麼說,「這才像一個有活力﹑有生機的社會」。辭去教職,做個自由的計程車司機的正傑,於是把自己的所有熱情都投注到社會運動上。近一兩年來,每逢年底必有選舉,正傑更是全心投入助選行列,巴不得藉著這個機會把對國民黨的不滿好好地發洩一番。

 

 

社會運動和選舉活動讓正傑的日子過得忙碌而有意義。可是久而久之,正傑的生活重心便從家庭和工作轉移到政治層面去了。慢慢地,素月和子女們越來越不容易看到他出現在家裡,要不然就是匆匆忙忙一瞥之後,轉個身就不見他的蹤影。以前他們一家人偶爾還會在假日的時候,到山上走走或到海邊玩水。自從正傑跨入反對運動後,他們家的休閒活動也幾乎沒了。

 

 

「媽,爸在忙什麼﹖我們好久都沒有時間好好和他說說話了。」志祥常常這麼問。志遠聽他哥哥這麼問,他也跟著問:「我同學的爸爸媽媽放假的時候都會帶他們出去玩,可惜爸爸都沒空陪陪我們。媽,爸爸為什麼這麼忙呢﹖」

 

 

素月曾經試著提醒正傑「家的重要性」,正傑卻忽略了。好幾次,正傑和一些朋友喝得酩酊大醉,事後素月勸他的時候,正傑不但不表歉意,還數落素月說她不懂社交。坦白說,素月並不反對正傑從事反對運動的工作。甚至她自己也很樂意為台灣的民主政治貢獻一點心力,畢竟,大多數的台灣人對政治還是非常冷漠的。可是素月相當無奈,正傑的理想在於追求一個互相尊重、公平、民主的社會,他卻忽視家庭內應有的尊重與公平。當正傑希望在家裡所擁有的威權不斷地遭到素月的質疑,正傑就開始以言語暴力或肢体暴力來對付素月。

 

 

然而在許多朋友的眼中,正傑是個非常熱心的反對運動工作者,當他們偶爾聽到素月的抱怨時,他們反而都對素月說﹕「正傑是個很優秀的人才,能力很強,為人又正直,妳怎麼還不滿意呢﹖」這樣的評語常常讓素月心裡負擔更大,好像她就是那種所謂「人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幾乎沒有幾個真正知心的朋友瞭解她內心的苦衷。

 

 

素月提出離婚之事,一直被正傑擱置在一旁。一波又一波接連不斷的社會運動和選舉活動,成了正傑逃避思考婚姻危機的最佳藉口。事實上,正傑的內心也是矛盾不已。他很欣賞素月,從婚前到現在,從沒有改變過。

 

 

他不得不承認,其實,他從素月的眼中看到自己的頑固、倔強與好勝心。素月的個性就是跟他那麼地相像。或許這就是夫妻之間最大的致命傷。他知道自己常常為了與素月爭辯,而口不擇言地傷害她,甚至出手打她,都只是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好勝心。在好勝心的支使下,正傑明明清楚自己理虧,卻從不願低頭向素月道個歉。

 

 

正傑在婚前沒交過女朋友。他是那種很靦腆﹑害羞型的男人,看到女孩子就不太自在。到了適婚年齡時,才在家人親友的介紹下認識了素月。當時他對素月的印象相當深刻,他們聊到敏感的政治話題,他很訝異素月和他有相同的觀點。

 

 

他正想開始鼓起勇氣去追求素月的時候,卻聽到一些和有關素月的傳聞,而使他打退堂鼓。他聽說,素月有一個要好的男朋友,卻因為遭到家人的反對,而無法繼續交往,素月還曾經為此離家出走過。

 

 

他們見過面之後,正傑沒主動找過素月。過了兩個多月,反倒是素月主動來邀約正傑。約過幾次會,彼此都留下不錯的印象,可是,兩個人都沒有提起那個第三者。隨後不久,正傑向素月提出婚約,素月也欣然接受。

 

 

本來正傑和素月都以為這件婚事可以順利完成了,沒想到兩家親屬的意見一大堆,雙方又堅持非要相當數目的聘金和嫁妝不可,幾乎到了不能溝通、不願妥協的地步。結果,為了這件婚事,雙方家長把關係弄得很僵。於是這樁婚姻在一開始就蒙上一層陰影。

 

 

其實正傑也明瞭素月的委屈,只是他不認為那有多嚴重。直到素月堅決地提出離婚的要求時,他才緊張起來。這絕不是他所希望的!除了拖拖時間,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甚至打算等選舉過後,再找個時間和素月仔細談談。出事那天,他原本已告訴素月,他將要回家和她及三個小孩共進晚餐,沒料到,他竟然出了意外而喪生,他和素月之間的緣份,也因此而畫下了休止符。

 

 

在正傑過世後這段令人傷痛的日子裡,素月所承受的壓力不小。婆家對她不諒解,常常逼她把孩子留在婆家。然而,娘家的人也沒給她多少幫助。她的兄姐對正傑毆妻的行徑頗不以然。而她自己對正傑的意外過世也百感交集。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是她的子女給她莫大的安慰與鼓勵。志玲常常說﹕「我們不願和媽媽分開!我們會陪著媽媽!媽媽現在一定很難過,她正需要我們。」志玲拒絕了祖父母、伯伯、姑姑想把他們母子分開的要求。好幾次,素月覺得灰心喪氣,若不是志玲一直在身邊幫著她、撐著她,恐怕她很難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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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的淚珠》-2


二、波折的婚姻

 

 

 

 

 

 

素月嫁入周家已將近二十年了。這段婚姻,留給素月的回憶是苦多於樂。周正傑過世之後,她常常告訴自己﹕生前的恩恩怨怨,死後也都該一筆勾銷了。

 

 

 

 

她知道,如果不是正傑臨終前的幾句話懇求她要原諒他,她是很難去原諒他的。畢竟,正傑所帶給她的經驗是終生都難以磨滅的。她的腦海中始終深深烙著那幅令她心悸的畫面------喝醉酒的正傑抓著她的手肘不放,憤怒地揚言要修理她,並且用力地動手扯她的頭去撞桌角,直到她昏厥為止。

 

 

 

 

那一天,正傑從外面喝醉酒回家,他們夫妻兩個為了一件小事起口角,由於彼此個性都很倔強,互相不肯讓步,以致於爭執愈來愈厲害,而演變到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況。正傑言辭上說不過素月,竟惱羞成怒對素月施加暴力。當時,三個子女都在場,卻沒有人敢勸架。他們常常看見父母親吵架﹑打架,唯獨這次是最嚴重的。志玲叫志祥去找大舅來勸架。大舅還沒到,媽媽已經被爸爸撞昏了。媽媽昏倒後,爸爸卻一走了之。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志玲只好就近聯絡媽媽的好朋友淑琪阿姨來幫忙。淑琪把素月送醫後發現,素月在正傑的重擊之下,頭部受到輕微的腦震盪。

 

 

 

 

雖然這是一年多以前所發生的事,但是時間並無法沖淡痛苦的記憶。如果做夫妻是百年修來的緣份,那麼素月猜想,正傑和她所修的可能不是善緣吧﹗或者說,「尪仔某,相欠債」,用這句話來形容她更貼切吧﹗

 

 

 

 

本來,素月和正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不被看好,現在鬧到如此地步,雙方親友更是彼此不悅。尤其淑琪更是不斷地鼓勵素月擺脫這個婚姻。

 

 

 

 

「素月,妳和正傑經常吵架﹑打架,又不肯互相體諒、互相包容,十幾年來一直都如此,我真想不透妳為什麼還在容忍他﹖」類似這樣的問題,淑琪不知質疑過素月幾次了。每一次素月總是不置可否,默默地不做任何辯駁。她想,人沒有十全十美的,她和正傑的確處不來,但她認為正傑本質並不壞。因此,吵架歸吵架,打架歸打架,日子還是要過,何況他們有三個子女。素月的腦中從來沒有產生「想要離婚」的念頭。

 

 

 

 

她腦震盪後,淑琪又對她提起離婚的建議。「人家說﹕『疼某大丈夫,打某豬狗牛』,做丈夫的竟然把老婆打得腦震盪,這還像話嗎﹖一般說來,夫妻之間不和,外人通常是勸合不勸離,可是因為我們是好朋友,我實在不忍心看妳生活得這麼不愉快,才會勸妳離開正傑。誰知道下一次又會發生什麼事﹖妳不能不保護妳自己啊﹗」

 

 

 

 

素月的確沒料到這次正傑會把她傷害得這麼深,出手這麼重,幾乎不代念夫妻的情份。尤其當她得知正傑把她打昏後就離她而去,棄她於不顧,她更是無法原諒正傑。忍耐是有限度的,既然正傑都這麼絕情,她也不願意再像以前那樣默默地吞忍了。素月於是開始思考離婚的問題!

 

 

 

 

當素月開口向正傑提出離婚的要求時,正傑的確頗為吃驚。「你幹嘛要離婚 ﹖我承認我不是一個很好的丈夫,但是我也沒有對你特別壞啊﹗如果你是因為我的家人,我母親,我弟弟﹑妹妹,而對我不滿的話,你可以去問問看,誰家不是這個樣子﹖婆媳問題﹑姑嫂問題﹑妯娌問題,又不是祇有你一個人才有的。古今中外都一樣啦!」

 

 

 

 

這些道理她都知道,問題是她已經忍受了二十年了,這次加上正傑的暴力相向,只不過是一併發洩出來罷了。坦白說,正傑對她也不怎麼「好」。素月想起他們相處的情形,有時冷戰起來,雙方可以足足半個月不說話,完全漠視彼此的存在。這種不合諧的家庭關係幾乎讓素月窒息,偏偏她又不肯認輸,寧可和正傑冷戰到底。

 

 

 

 

由於素月的個性倔強,因此在婆家家人的眼中,她不怎麼得人緣。在婆家生活已經飽受許多委曲了,還要面對一個絲毫都不體貼自己的丈夫,真是叫人難以忍受。如果不是看在小孩的份上,她早就離開這個家,就像當初不顧一切地離開自己的娘家那樣一走了之算了。

 

 

 

 

她回想起當她和正傑結婚的前後,正傑還是一個小學教員。大概婚後三年,正傑才結束教職的工作。結束工作的原因是,他和校方的行政人員合不來。對一切不義之事都看不慣的正傑,被學校同事認為是憤世嫉俗。他尤其不屑那些身為執政黨黨員的校方行政人員,狐假虎威地仗勢欺負非黨員的教師。很無奈的是,沒有加入執政黨的教師在學校裡是道地的「弱勢團體」。

 

 

 

 

要離職時,正傑考慮很久,也和素月詳談過辭職的緣由及往後的打算。在一般人的眼裡,教職是一份再好不過的工作了,既是可享受許多優惠待遇的公教人員,又比別的公務員有寒暑假期。正傑要把這份不錯的工作辭掉,除了素月之外,全家沒有人贊成他這麼做。

 

 

 

 

素月雖然和正傑個性上合不來,不過難得的是,對政治、對社會的種種看法,他們倒是比較一致。他們夫妻之間反而私人話題很少,公眾事物的話題則討論不完。正因為有此共識,所以只有素月一個人支持他想辭職的作法。素月不但精神上支持他,甚至用行動去支持他。她對正傑說﹕「假如你擔心的是家裡的經濟問題,我可以再多兼幾個工作。」素月在一家出口貿易商做會計,她還打算多兼幾家公司的會計工作﹗

 

 

 

 

「妳真是的﹗我又不是辭職後都不找工作了。只不過那需要一段時間罷了。我知道妳很體諒我,但是我可不想讓別人說我靠老婆賺錢過日子呀!」正傑就是這種典型的「大男人主義」者。不過,倒是因著這件事,使他們夫妻的立場一致,不顧家人的反對,堅持辭職到底。

 

 

 

 

辭職後,有一段時日,正傑過得相當自由自在,他毋需再處心積慮地和那些黨籍教員為不同見解而爭辯,為任何設陷的安排而周旋。然而,日子久了,正傑也開始為自己的工作沒著落而慌了起來。正傑辭職後八﹑九個月,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慢慢地他對自己失去自信心,自身的挫折感愈來愈大,家裡及社會所給的壓力也越來越強,於是對待和他最親的親人,妻子﹑小孩,也就越來越沒耐性,經常動不動就生氣、發脾氣,偶爾動手打老婆和小孩。

 

 

 

 

對於正傑這種遷怒他人的行為,素月好言相勸也罷,惡言相向也罷,正傑都無動於衷。因為正傑總是說不過素月,面對素月對自己的指責,他不知不覺中就更加深其暴力傾向。從此之後,他們夫妻的關係就一直惡化下去了。

 

 

 

 

失業了一年半載,正傑終於在一個退休教師的鼓勵之下,重新振作起來。他開始去開計程車賺錢。本來正傑很喜歡這個自由自在的工作,可是沒隔多久,親友們的批評又再度令他喪失自信。每當和家族的人相聚時,大家便笑他傻。尤其是他的母親,總是逢人就說﹕「大概沒有人比我們正傑更呆了,放著好好的教師工作不做,跑去開什麼計程車﹖真是頭殼壞去了,讀書都不知道讀到哪裡去了﹖明明是讀冊人,偏偏要靠勞力來賺錢!」正傑是一個很容易受人影響的人,這些話給他的殺傷力不小。素月本以為他喜歡這份工作後,脾氣會改好一點,沒想到事與願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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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素月的淚珠》--邱斐顯短篇小說 

A1201<變化>_彩墨宣紙_江蓋世(2013)
 

一、丈夫的意外


林素月帶著九歲的小兒子志遠,剛從醫院看病回來,才一進家門,就聽見電話鈴聲響個不停。不必猜她也知道是誰打來的,那一定是唐郁慧。郁慧已經打過好幾次電話來找她,想說服她幫忙年底的選舉。她正猶豫不定,不知道該不該接這通電話的時候,她的小兒子志遠已經先把話筒拿起來了。


「媽,找妳的﹗是郁慧阿姨﹗」瘦弱的志遠才剛打過針,正用著微弱的聲音對著素月說。果然沒錯﹗就是郁慧﹗為了說服素月能出馬幫忙,郁慧還真是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地和她談了又談。 


「素月,假如妳肯出面幫忙,我們這場選舉就成功一半了。怎麼樣﹖別再推辭了,好不好﹖」 


「郁慧,志遠高燒不退,我帶他去看醫生,現在才剛踏進家門,你讓我休息一下,晚飯後我會打電話給妳,再與妳詳談吧﹗」掛上電話,素月才發現志遠已經躺在床上休息了。她動手準備晚餐,看著牆上的時鐘,心裡想著,老大志玲和老二志祥也快下課回來了。


晚飯後,素月對著子女們問﹕「郁慧阿姨一直找媽媽去幫忙助選,你們覺得好不好﹖」唸商職的老大志玲靜靜地看著素月,然後很從容地對她說﹕「媽,一切都由妳決定,不管妳要怎麼做,我都支持妳。」懂事又貼心的志玲叫人心疼。過去一年多來,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精神上給自己完全的支持,是不是能熬得過這段遭逢變故後的艱辛歲月,素月自己都不敢想像。


前年年底立法委員選舉的時候,素月的丈夫周正傑曾經盡全力協助唐郁慧的哥哥唐郁智競選立委。不但如此,素月也因而投入助選的行列。為選舉而戰,為選舉而做事,大家為著一個共同的目標而並肩打拼,不論是對候選人或助選人而言,那種使命感和參與的熱情都是令人振奮的。


為此,夫妻倆忙得連照顧子女的時間都沒有。幸好老大志玲肯幫忙照料家務
﹑看顧兩個年幼的弟弟,使他們無後顧之憂。


可是,世事難料,沒想到,選戰結束後,唐郁智剛就任立委後不久,正傑卻在一次意外的車禍裡賠上了一條命。這件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對才剛結束忙碌選戰生活的素月而言,簡直有如晴天霹靂一般。 


素月回憶著當時的情形﹕那天午後下了一場雨勢很大的雷陣雨,足足下了將近三小時。傍晚時分,雨幾乎停了,正傑自唐郁智剛成立的立法委員服務處打電話給她,說他就要回家了,並且會順便帶些小菜回去給小孩子加菜。 


從服務處騎機車回家的車程,不過半小時罷了。這一天,素月足足等了一個半鐘頭還等不到正傑回家。三個小孩餓得無法繼續等正傑回來一起吃晚飯,他們只好先開動了。一邊吃晚飯,素月的心卻漸漸焦躁起來。


直到八點半,素月接到一通自醫院急診處打來的電話,她才知道正傑出了車禍。素月趕到醫院去的時候,急診處附近聚集了好些人。她看到正傑時,他已經奄奄一息了。她的心好痛,她握著他的手,俯身傾聽正傑要說什麼。迷迷糊糊之中,正傑好像意識到她在身邊,他忍著一口氣,語焉不詳地對素月喃喃地說﹕「素月,我對不起妳,原諒我,妳要原諒我。」


醫生來不及搶救了。正傑嚥下了人生最後一口氣,離開了人世。素月愣在他的病床旁來不及承受這種突然的鉅變。聚在急診處附近的一些人影漸漸向她的眼前逼近。她覺得渾身不對勁,撐不了多久就昏過去了。


醒來時她看到志玲﹑志祥﹑志遠都來醫院了,母子四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可是,聚在急診處附近的那些人竟還未散去。其中有一人見她神智清醒了,便走到她面前來,對她說﹕「周太太,還記得我嗎﹖我是住在中正路的葉永昌。我們在選舉期間見過好幾次面。」素月仔細想想,的確,他似乎挺面熟的。


葉永昌告訴她,這幾個待在急診處的人都是親眼目擊車禍的證人,有兩個是恰巧路過的行人,他和其他三個人則住在車禍出事地點的對面。據他們的描述,正傑騎著車在中正路上,想閃躲一處積水的坑洞,於是他向最右側的車道靠過去。尾隨著他的是一部車速挺快的軍用轎車。


這輛車毫不減慢車速地往前急駛。結果軍用轎車的右前輪往右一偏,正傑和他的摩托車就被撞到五十公尺外的田裡去了。由於天色已暗,路上又溼又滑,那部軍用轎車又飛快地開,目擊者都來不及看清楚那輛車的車牌號碼。


他們幾個人叫來救護車之後便一起陪著正傑到醫院來。一路上他們不斷地討論﹕這件車禍究竟是無心的,還是蓄意的﹖


在台灣,車禍肇事率相當高,其中還有不少司機,把人撞傷後,不但不負責任,反而逃之夭夭。這類車禍,肇事者可能原本是無心之過,但肇事後為了怕事,而做出不道德的行為。


可是,周正傑的這樁車禍,巧就巧在肇事者開的是軍用轎車,而周正傑又是反對黨立法委員候選人唐郁智的助選大將,令人不得不揣測這件車禍的肇事者別有用心。


然而,揣測終歸只是揣測而已。由於沒有進一步的證據,也不知道肇事者的車牌號碼,這件車禍就無從追查起。再者,素月本身既傷心又難過,她也無心去分析及追查肇事者背後是否有政治動機。正傑臨終前的幾句話,就像鐵鎚一般,不停地敲打著她的心。 
 


 

 (未完待續)

原載於《自立晚報》自立副刊,1993111日至111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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