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人學者林清財 熱情研究平埔族音樂


作者:邱斐顯
刊載於《新台灣》新聞週刊 # 518 (2006.2.25~2006.3.3)


平埔族(西拉雅族)是漢人來到台灣第一個接觸的原住民,四百年來她一直在台灣歷史文獻中扮演一個重要的腳色。台灣人若要建構自己族群的主體性,瞭解自己的歷史文化,對平埔族群作系統性的研究工作,不但重要而且是非常迫切的課題。已有不少民族學、人類學者,貢獻所學,對平埔族群的歷史文化做相關的研究,但在音樂研究部份,仍嫌毛麟鳳角。林清財教授可說是台灣終戰以來,平埔族音樂研究第一人。


花東縱谷囝仔 巴黎學民族音樂


林清財教授,台灣民族音樂學家,著重於原住民音樂,尤其平埔族音樂。師大音樂研究所畢業後,繼而到法國巴黎第十大學進修。
一九八六年起,林清財開始研究原住民音樂,他的熱情始終如一,持續十多年不間斷。一九九八年起,林清財擔任中央研究院「數位博物館專案先導計劃---台灣原住民(平埔族群)」計劃的共同主持人。二○○三年,他擔任國家科學委員會「台灣原住民數位典藏國家型計劃」共同主持人。
林清財是台灣第一位「大量且系統化」研究平埔族音樂的學者。他對台灣原住民族的音樂研究極為用心,成果非常豐碩,但他是一個漢人,為什麼會花費很多的精力,鑽研台灣的原住民族音樂?

林清財,一九五七年出生於花蓮縣富里鄉東里村。東里村古代稱為「大庒」,村民百分之九十為原住民。林清財從小在花東縱谷的山裡長大。他記得很清楚:「鄰居非常少,只有十多戶客家人,兩戶外省人,兩戶河洛人,即我爸爸和我伯父兩家人,其餘皆為平埔族的原住民。」

小時候住在山裡,人煙稀少,鄰居彼此住得很遠,童年也沒什麼娛樂,林清財的父母親因此有很多時間,常對子女述說家族的故事。

聊起家族史,林清財侃侃而談:「我父親,出生於宜蘭林家。我祖母是第一個宜蘭歌仔戲『查某囝仔班』的成員。」這個「查某囝仔班」全部由小女生所組成,約成立於一九二三年間。這是台灣史上第一個由女生反串男生演出的歌仔戲班。林清財的祖母負責戲班的化粧、管理後台的工作。


「哪叱鬧東海」,林家花蓮當長工


一九二四年,戲班應邀出海到宜蘭外海的龜山島,去演一齣戲「哪叱鬧東海」。回程途中,船隻進港前,竟不慎翻船,死了七人。「我祖母與大姑姑都不幸罹難。而我父親遭逢如此重大變故,導致他與伯父二人,不得不離鄉背井,另謀生計。」
當時,父親的舅公被原住民招贅,住在花蓮。花蓮開墾欠缺人手,舅公就把他們兄弟兩人,帶回花蓮當長工。

林清財的母親,本是豐原人,外祖父是中醫師,家境還算不錯。然而,林清財的母親,因當時台灣社會的傳統觀念,而被父母送給東勢客家人當童養媳。她不喜歡「被送做堆」的對象,於是逃婚,逃去投靠在花蓮工作的大哥,後來才有機會認識林清財的父親。

林清財的家族史,幾乎是台灣歷史發展的縮影。「日治時代,我大舅在『大庒』當苦力頭(即工頭之意),帶著一大群工人,幫日本人採收甘蔗。而我父親就是他手下的工人之一。我媽媽因此認識我爸爸,兩人後來在此成家立業。」

林清財的父母生育了六個子女,他排行老五。他出生後,母親聽信算命仙之言,認為他難帶、難照顧,要給別人做「義子」才會改善狀況,便找了一位平埔族的鄰居潘春花,讓林清財認她為「義母」。名義上認義母,但儀式上卻稱之為「給太祖(西拉雅人的神)做兒子」。

兩家人住得雖近,卻也隔了一條溪。林清財的父母後來還向義母的哥哥買了旱地。林清財後來才知道,自己滿月時,媽媽抱他到河邊去給原住民做兒子。

林清財自此有一段與眾不同的成長歷程。「從小到大,我跟義母一家人都很親,我跟著他們一起到山裡去,他們教我如何做陷阱、打獵……」林清財自然而然,融入原住民的生活。義母潘春花,日後更成為他在東部做田野研究的一大幫手。

林清財讀花蓮師專時,就非常喜歡音樂。他參加合唱團、軍樂隊、國樂社,彈吉他、吹口琴、彈風琴。師專三年級時,他決定考音樂組。師專畢業,林清財前往花蓮玉里高寮國小教書。高寮國小的學生,以阿美族和平埔族西拉雅人居多。他負責帶兒童樂團與合唱團。兩年後調動,他轉到吉安國小。

二十多歲的林清財,開始對平埔族人的歷史,感到很好奇又有興趣。幾年後,他想繼續深造,便北上拜師學藝,先找師大音樂系的教授曾道雄教授學聲樂,然後準備考師大音樂系。「有一次,曾道雄老師到花蓮來,我陪著他到處玩,曾老師很詫異我對原住民文化接觸之深,建議我,另找台灣民族音樂學家許常惠教授,學習樂曲分析與民族音樂學。」


西拉雅族義母 陪他做田野調查


他考進師大音樂系就讀一年後,「因為大學部沒有開民族音樂學的課,升大三那年,我以同等學歷報考研究所,結果就考上了。」考上那年,一九八六年,許常惠教授做高雄縣民俗技藝的音樂資源調查,林清財也參與園區規劃案,擔任音樂組調查員。從此之後,林清財開啟了對原住民音樂研究之路。

本來,林清財想做阿美族或卑南族研究。不過,中央研究院的劉斌雄教授建議他先做平埔族研究。林清財坦承有其他因素讓自己的研究改變方向:「劉斌雄教授認為,一來平埔族(西拉雅族)因漢化較深之故,二來還沒有很多人了解平埔族。他只做平埔族文化面的研究,希望我能做音樂面的研究。」

劉斌雄教授向林清財推薦潘英海。潘英海,人類學者,當時正在撰寫博士論文,已經做了半年平埔族的研究。林清財和潘英海後因研究平埔族,成為好友與學術搭檔。根據研究,西拉雅族是分佈在台灣南部的平埔族,也是十七世紀與荷蘭人、漢人接觸最頻繁的台灣原住民。後來幾經遷徙,以致高雄、台東、花蓮等地都有西拉雅族人。

有一次,在台南,西拉雅族人舉辦對祖先(太祖)生日的夜祭歌舞活動,林清財前往參加,卻只錄到了十幾首曲子。照研究所的規定,要五十首才夠作分析研究,才能寫出碩士論文。原本許常惠教授擔心資料太少,怕林清財的碩士論文做不下去。

林清財因資料不夠,便帶潘英海回到自己的故鄉「大庒」去研究西拉雅人。學術研究的過程中,林清財內心最大的衝擊是:「我們對生長在周邊的人,很少真正了解他們的過去,漢人甚至瞧不起原住民。」他在大庒出生長大,當地的西拉雅人很容易接受他,做研究調查沒有困難。


檳榔請示太祖 尫姨起乩顯祖靈


另一位台灣民族音樂學家呂炳川,曾把兩首西拉雅族的歌曲,錄製在唱片裡。林清財曾經帶著這張唱片,四處尋訪西拉雅族人。林清財記憶猶深,有個西拉雅族的老人對他說:「我不是番仔,但我會唱這些歌。」還有個八十多歲的老婦人,在林清財播放這些歌曲給她聽之後,她竟然放聲大哭,說:「這是我爸爸、我祖父在我小時候唱給我聽的歌。」林清財就從音樂研究中,找到西拉雅族人的後代。

為了深入研究原住民音樂,林清財也常對原住民部落裡的「尪姨」做研究。尪姨是原住民部落裡的領袖,她可做法、行醫、救世。田野調查採訪尫姨時,有許多禁忌不能觸犯,例如不能放屁,不能吐痰。家中供奉太祖者,甚至不能照相。原住民相信,照相會讓人的靈魂跑掉。林清財無奈地表示,「有一次在恆春,想訪談一位『尪姨』,對方不肯,也堅決不願被照相。我們就被趕出來。」

有一次,一個平常肯被採訪的瞎眼尪姨,聽說林清財要對她拍照,原本要拒絕林清財的訪談。於是,林清財就照西拉雅人的方式,「帶著檳榔去請示太祖」,跋筊,表示想訪問太祖的歷史。結果尫姨就起乩,以祖靈附身的方式,對林清財陳述太祖的歷史。林清財慢慢了解到,西拉雅人的歷史文化,是「不拿香、愛唱歌謠、有墓碑」。

研究中,林清財蒐集到很多原住民有趣的史料,例如「飛番與飛番墓」。他也曾經以「八仙遇到耶穌」為題,公開演講。 


期盼早日成立 國家級音樂研究機構


林清財語重心長表示:「西方音樂研究是群體性的研究,他們運用政府機構、國家政策系統化的力量在做研究。」而台灣的音樂研究發展,仍處在散兵游勇、單打獨鬥的階段,沒有一個正式的政府機構,或是研究中心。然而,放眼望去,我們看不到一個預算獨立、人事獨立的國家級音樂研究機構。台灣的音樂研究只能偏勞地方文史工作者的蒐集整理,而欠缺國家團隊持之以恆的系統性研究。

林清財強調:「我希望現在政府的文化政策應該改變,不要專辦世俗化、普遍化的活動,應該用做一些永續發展的研究上,才能提昇台灣音樂研究發展的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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