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張貼海報(上)

 

 

 

 

    進入台大第一年,我就住在紹興南街的台大男生第四宿舍。那是一棟新建的宿舍大樓,來自全島各地考上台大的學生,能夠擠在一起,一塊讀書,一塊吃飯,一塊睡覺,一塊在宿舍球場奔馳,一塊在隔壁女生宿舍大門口站崗,一塊在寢室內高談闊論,或互相交換蹺課心得,或彼此吹噓戀愛經驗,或大談國家大事……。

 

         在我們男生宿舍裡,是挺自由的,有時教官會嘮嘮叼叼的,要求我們注意生活上的一些小細節,除此之外,我們在男生宿舍裡,自成一個世界,有得吃,有得喝,有得住,有得玩,有得讀書,可是,唯獨一件事情萬萬不得做,不得搞任何學生地下組織。

 

 

 

  有一天,一位別系的同學,過來找我,壓低著聲音說道:「蓋世,有一本書很棒哦,想不想看啊?」

  「什麼書,這麼神秘兮兮的?好啊,拿來我看看吧。」

 

 

不一會兒,他傳來一本李敖的《傳統下的獨白》。李敖的大名,我早已風聞,只知道他是文壇的怪傑而已,而看了他的書,讓我如獲至寶,看得大呼過癮。以我們現在的眼光來看,那本書,不過是罵罵國民黨的官場現形記,批批瓊瑤不食人間煙火的虛幻愛情故事,戳戳來自中國大陸殘留的「吃人的禮教」,如此而已,但卻是當年的禁書。

  

我看了意猶未盡,還想再要幾本李敖的書,可是那位同學卻緊張兮兮的答道:「噓,別那麼大聲,那是禁書哦,不要大聲張揚。」向他要不到,我就跑到台大總圖書館,去翻箱倒篋,找出好幾本《自由中國》雜誌,在雜誌裡,讀到李敖寫的令人拍案叫絕的文章,同時,也初次接觸了雷震、傅正等人,早期鼓吹開放黨禁的文章。

 

 

雖然有這樣的接觸,我對於組黨這件事,當時只有糊模的概念,只知道政黨政治,就是制衡政治,至於台灣人要不要自決?或甚至台灣要不要走向獨立路?我都不清楚。

 

 

讀建中的時候,我就跟一般的高中生一樣,人在台灣,心中不知有台灣,只想國家強大,統一中國。到了台大,我慢慢的發覺,統一中國,是個遙遠的目標。一九七八年三月廿一日,這一天,原本是窩在宿舍安靜自習的日子,但在外頭,卻是國民大會票選總統的重要日子。

 

 

  國民黨撤退來台,原有的國民大會,也跟著搬到台灣,他們搬是搬來了,卻從不落地生根,整個國家的總政策,放在反攻大陸,因此,國民大會的架構不變,國大代表也從不改選,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憲政怪獸。國大代表們每六年開一次會,為國民黨的總統副副總統候選人,國大代表他們坐擁高薪,只做合法背書的橡皮圖章。

 

 

  話說那天早上,我本來好端端的窩在寢室裡看書,不知怎麼搞的,宿舍的喇叭,傳來嘈雜的電台播報聲:

  「蔣經國一票!蔣經國一票!蔣經國一票!……」

  「到底是那個傢伙搞的鬼,吵死人了,……」我心頭不太愉快,走出寢室外面,看了一看,原來是整個宿舍的擴音器,現場播放正在中山堂舉行的國民大會,總統副總統的選舉過程。

 

 

「算了,忍一忍吧,看我的書吧。」我再走進寢室,坐著桌前,想把心靜下來,可是那擴音器的聲量,不但未減,而且一聲聲「蔣經國一票------」尾音拉的好長,國民大會現場聲音嘈雜,我忍了半個多鐘頭,我再也按捺不住了,心想,我雖然只是個學生,也許我知道的有限,但我清楚,任何民主國家,選總統,人民就直接投票,可是台灣人民卻無權選自己的總統,而每次都由這個「萬年國會」來票選總統!這還不打緊,出馬競選的,只有一組人選,形同國家花了大把的錢,養了一千多位國大代表,平常沒事幹,每六年就上場充當投票部隊。

 

 

  當時在寢室裡,孤零零的一個人,可是我的心裡告訴自己,時候到了,我有話說,我們的宿舍有一個封閉形的天井,開票的噪音,繼續在天井裡迴盪不去,宿舍裡的同學,也不知跑那裡去了,聽不到往日嬉笑玩樂的聲音,遙遠的地方,又傳來一串串鞭炮聲,祝賀蔣經國當選的鞭炮聲,此起彼落……。

 

 

我拿出一張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我決定寫張海報,聲明退出國民黨,表明我反對蔣經國,以萬年國會「總統加身」的作法,於是,我一個字一個的慢慢寫下來,下面就是我反對將家政權的第一張小型海報內容:

 

 

    「我不認為中國的命運永遠

     被懸著是對的;

     我不認為那一串串的鞭炮聲

     一聲聲的唱票,

     意味著

     中國偉大時刻的來臨;

     我不認為兩個中國的對立

     是中國人之福;

     我更不認為這個現狀的無盡

     的延長給中國歷史帶來多少

     光輝;

 

 

     我認為:

     真正民主的中國的建立歷程

     是 艱辛的 漫漫長期的

     但我們要去爭取

     我們要祖國國土出現全民的

     不是一家一姓的中國!

     所以 今天

     我退出國民黨。

 

 

                江蓋世 (簽名蓋章)

     中華民國六十七年三月二十一日

 

 

  寫好之後,檢查一下,沒有錯字,嗯,很好,我不怕人家追究,我偏要人家知道,這件事是我幹的,因此,整整齊齊簽了名,又細心的蓋了我的章,好了,拿出去貼吧。我打開房門,四週一望,沒半個人影,就快步走到男生宿舍大門口,貼上去,然後又走進寢室,可是待在裡頭,感到有點緊張,呼吸急促,好似一個全副武裝的,衝上前線的士兵,四下望去,空無一人,頓感淒涼。

 

 

「去外頭走走吧,做了就不要怕,該來的總要來。」主意打定,穿著拖鞋,我就走出宿舍,在紹興南街、徐州路附近,逛了一陣子,心情放輕鬆了些,才緩緩的拖著腳步,回到宿舍來。進了大門時,抬頭一看:

  「哇,我的海報被人撕掉了!是誰的幹的呢?……」

 

 

  我快步的走進寢室房間,一看,我的海報是被人撕了下來,竟然折疊起來,好端端的擺在我寢室的桌子上!我心頭很不舒服:「這是誰幹的呢?誰故意找砸?……但是,對我不滿,又怎麼會把海報好端端的,擺放在我桌上呢?」

 

 

  原來,是宿舍的工友,趁人不注意的時候,迅速的把它撕了下來。沒多久那工友偷偷跑來找我。他是一位強壯的青年人,大約卅來歲,長得魁梧的身材,外貌樸實耿直,平日的的工作,就是打掃男生宿舍的裡裡外外,常常看著他,頂著大太陽,汗流浹背,整理宿舍庭院的花草,或到處敲敲打打,修修補補。

 

 

他平常也不愛講話,偶而會跟學生打打招呼,然後就埋頭苦幹,做自己的活兒。他來找我,眼神懇切,面容憂慮道:

  「少年人,卡忍耐咧!彼張是我甲你撕落下來,趁無人看著,趕緊收起來!」

 

 

  「哦,原來是你,真謝謝你了。」我這才恍然大悟。我好想對他解釋,國民大會是萬年國會,蔣經國「御用」國會來黃袍加身,------唉,講這麼多,他能聽懂多少?他還緊緊的抓著我的手,一副既責怪又拜託的的表情,我不知道能說些什麼,想到自以為非常莊嚴神聖的抗議行動,貼出來沒多久,也沒有幾個學生看到,就被這位老兄一隻粗壯的手,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撕了下來,我又好氣又好笑,只好苦笑著,跟他說聲謝謝。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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