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二章  反抗

 

2-1 人權長跑(下)

 

 

  往後幾天,我常常跑到木柵找翁明志,研究二人預計在十二月八日星期天,從桃園跑到台北市總統府廣場的人權長跑計畫。那時我家住新店,我就常常由新店跑到木柵,或由木柵跑回新店。我在建中或台大,都是班上的接力隊隊員,短跑我是沒問題,但馬拉松式的長跑,卻不曾接受正規的訓練。

 

有一次,我跑了一個鐘頭,喘夠了氣,心裡暗自慶幸道:

  「還好,當初沒設計全島長跑,不然,憑我現在的腿力,一個鐘頭下來,全身大汗,兩腿發酸,全島跑一圈,足足有一千公里,我豈不是要出師未捷身先死嗎?」

 

  十二月八日前一晚,我跟翁明志兩人先到中壢,晚上住在一位朋友的家。夜深了,下了一場大雨,雨勢不停,老翁憂心忡忡的說道:「你看,明天我們要不要延期呢?」

  
        我笑著答道:
「我們已經來了,對外也宣布了,一些朋友也會過來支援,我們還是照計畫去跑吧!」

 

  第二天一大早,真是天助我也,雨小了,到了早上八點,雨竟然完全停了。我們就到徐松川服務處集合。徐松川是桃園市人,政大外交系畢業,曾任許信良縣長的機要秘書,一九八五年代表黨外參選省議員,不幸失敗。那場選舉,我過去他那裡,負責文宣工作,因此也認識了不少桃園地區的黨外人士。這次我的人權長跑,我就是請這些當地的黨外人士如呂國民、呂洪淑女、廖運育、長腳、阿圳……等人,協助後勤補給工作。

 

  八點多,我們十來個集合好了,放了一長串鞭炮,就沿著桃園市兩側街道,邊跑邊發傳單,由廖運育在後面開車壓陣,目標朝向台北市總統府。我跟老翁兩個人,都穿著一身運動服裝,另外披上一件自己裁剪的綠色背心,在背心的胸前,還用一張厚的紙,寫上「人權長跑」四個字,後面貼一張「黨外」,我這樣的打扮,引來不少過路人的側目,剛開始有一點不好意思,後來,人家看我,我就笑著看回去,愈跑,臉皮就愈厚,我跟翁明志兩人,就慢慢的跑離開桃園市。在我們慢跑的時候,有四位情治人員,分騎兩輛摩托車,緊跟在我們後面。

 

  到了早上十時左右,哇,糟了!翁明志不見了!

  「快點,趕快去找!會不會被人抓去了呢?」一位聲援的黨外朋友,在後面焦急的大吼。

 

  那時,汗水不斷從我面頰流了下來,我的心,涼了半截,邊跑邊擔憂:「老翁會被抓嗎?他們敢公然的在街上逮捕我們嗎?……我們又沒犯任何法律,他們憑什麼!……我……我要繼續跑下去,還是……可是,他會半途開溜?……不,不可能的,他不是那種人,我不要這樣亂猜,……老翁啊,拜託,你可要快點出現,不然我一個人,怎麼有辦法跑到總統府那裡去呢?……」

 

  我們只好再回到服務處,然後派兩輛車子,沿著既定的路線,去找翁明志。過了一會兒,消息傳來,找到了,找到了!翁明志人已經跑到龜山了!聽到這消息,我們再搭車子趕過去翁明志那裡。遠遠的,我就看到翁明志在縱貫路上慢跑的背影,心中有無比的慚愧,他沒有開溜,反而一往無前的向前跑,他跑丟了,是因為在桃園市街道上,路不熟,與隊友分開,又沒有辦法連絡,才造成中途分散的插曲。

 

  呂國民等人,送我們到新莊,然後兩輛車子就折回桃園,接著下來的路程,就靠我們兩人,自己去完成了。

 

  日正當中,飢腸轆轆,吃碗麵,歇歇腿,再上路吧。

  接著,又是一個漫長的路程,我們是跑跑走走,走走跑跑,只巴望早點到台北。我們從新莊,一路殺到中興大橋,再跑到台北火車站,把兩人隨身的行李,寄放在火車站投幣式的行李寄放箱。然後,在候車室小睡一下。

 

  重要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昨天,我們已發了新聞稿,對外宣稱,十二月八日下午六時,我們人權長跑成員,將準時抵達總統府廣場,向蔣家政權抗議,不容再剝奪台灣人民的人權。

 

  我把一些重要的聯絡電話,以及善後事宜,再度跟老翁說明白,然後,兩個人就目標總統府,往前邁進,我們穿過了地下道,邊走邊發傳單,再跑過新公園,沿途發傳單的時候,很多路人,表情訝異,好像是看見了兩個瘋子一般……。

 

  下午五點四十五分,我們抵達總統府廣場前,最靠近總統府的一根水銀燈,站在那裡,我好高興的大叫:

 

  「總統府廣場,我們終於到了!」這是蔣家政權的禁區,這是黨外人士示威的禁地,這是蔣氏父子接受群眾萬歲萬萬歲的廣場,而現在,廣場就在我們的腳下!

 

  可是,我的興奮支持不到一分鐘,一陣寒風吹來,把我拉回到現實。

  我們對外發布新聞,現場卻看不到半個記者,我們打電話告訴一些朋友,卻看不到半個同志過來聲援,天色愈來愈暗,寒風愈來愈強,往來只有稀稀疏疏的車輛,連我原本預期的,總統府的憲警人員,鎮暴陣勢,完全看不到,只有突然襲來的孤獨與失落。

 

老翁就坐在廣場前介壽公園的紅磚道路上,他在那裡休息,這時,有一位雜誌社的朋友,拿著相機趕來。我就跑到總統府最前面的水銀燈下,兩手拿著黨外綠十字,中間有台灣的旗子,站在那裡,想要照一張相。在照相之前,有一位憲兵走過來,不太客氣的說道:

 

  「喂,你們在做什麼,快點走開!不要站在這裡!」

  看了看他,我也不想跟他理論,只好答道:

  「好的,我們照完了相就走。」

 

  六點多,台北已經拉下了夜幕,我的內衣全被汗濕透了,冷風吹得我打了幾個寒顫,空曠的總統府廣場,幾百公尺外,只有幾個稀疏的身影,我們拖著一身疲憊,踏上歸途。這時,我的腦海裡浮起,一位老朋友的話:

  「不要期望太高,也不要失望過早。」

 

  很好,沒有掌聲的戰,我們已經打了,應跑的路,我們已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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