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六一二事件」,江蓋世身穿「甘地精神」綠色背心,靜坐於鎮暴警察的盾牌之前。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四章風暴 

4-3  六一二事件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二日,民進黨中央繼續在立法院大門口發動群眾,抗議國民黨強行制訂國安法。不幸的是,民進黨發動的這場定點的和平示威,卻遭到「反共愛國陣線」的反制,而爆發了當年最重大的暴力流血衝突事件。

 

經過了昨天一夜的長征士林官邸,雖然和平收場,沒有人遭到逮捕,也沒有爆發任何流血衝突事件,可是,我們直接挑戰蔣經國的權威,這是破天荒的行動!連最高層峰,都可以直接挑戰了,台灣人民還怕什麼呢?在這種心理因素激盪之下,使得六一二示威,未演先轟動,民進黨訂的集結時間是下午一點,但是,早上就有許多支持民進黨的民眾,陸陸續續的來到立法院的大門口。然而,「反共愛國陣線」明知民進黨下午將有大型的遊行,他們也一大早就集結群眾,進駐立法院,人手一支中華民國國旗,在那兒搖旗吶喊。

 

這一天早上,我們幾個並沒有到現場。因為經過了一夜的長征,想利用早上,好好的休息,然後,照既定的下午的時間,再去現場靜坐,繼續宣揚非暴力的運動觀點。

 

當天中午十二點三十分左右,反共愛國陣線的人馬,與提早趕來立法院大門口的民進黨支持者,雙方爆發激烈的流血衝突,在立法院圍牆內的愛陣成員,把折斷的旗桿、石頭、玻璃等東西,丟向聚集在中山南路車道上的民進黨支持者,而後者也不甘示弱,反擊回去,於是一時間,棍棒齊飛,殺聲連連,血跡斑斑,立法院前的中山南路,好像殺戮戰場……。


 

這陣衝突過後,警方開始派出鎮暴警察,以嚴密的封鎖線,將雙方隔開。於是,這兩個政治主張南轅北轍的政治團體,隔著鎮暴警察遙相對罵,愛陣的人馬,集結在高聳的立法院圍牆之內,而大門口前,有一層又一層的鎮暴警察,身著厚重的鎮暴裝,頭戴白色鋼盔,手持銀色鎮暴盾牌,背對愛陣人馬,面向民進黨群眾。雙方在鎮暴警察的隔絕之下,暫時避開正面的肢體衝突,只是透過麥克風,互相叫陣喊話。


 

下午二點多,當時的警政署副署長陳立中,趕到立法院的群賢樓,而民進黨的領導階層趕到現場協調,希望能夠好好的處理,避免再爆發重大的流血衝突事件。


 

下午三點左右,我與幾位朋友,來到了現場,我感受到,雙方一觸即發的緊張,你來我往的互罵,再加上,那天實在太熱了,群眾的脾氣,很容易受到一點點的刺激,就開始抓狂,要在這種情況,甘地的非暴力精神,還有誰聽得進去呢?

 

我可管不了那麼多,我也不在乎有多少人接受「愛與非暴力」的主張,我決定進場,去做我能做的。於是,我穿著那件「甘地精神」綠背心,帶著一張海報,上面寫著「非暴力就是,遭到打擊,仍然愛他」,自己一個人,走到了立法院的大門口,一看,哇,大門口站了兩排鎮暴警察,宛若銅牆鐵壁,而背後一群愛陣的人馬,拿著他們所信仰的國旗,向我們揮舞叫喊。

 

下午三點零五分,我帶著我的包包跟海報,走到鎮暴警察的前面,距離他們半公尺的地方,我就自己一個人坐了下來。這時,一大堆攝影記者,馬上圍在我的面前,拚命的拍攝,哈,要拍隨你們拍吧,也許是我這個怪模樣,又蹲坐在兩排鎮暴警察的面前,構成一幅有趣的畫面吧,這也難怪記者們那麼感興趣!

 

這裡附帶一提,我從事反對運動以來,所照過的相片,最得意的一張,就是我的好友邱萬興,他在這個場景所拍的,相片中,我頭綁綠絲巾,身披甘地綠背心,背後挺立著鎮暴警察,手拿著一片一片相連的銀灰色盾牌,鎮暴警察的後面,揮舞著一支中華民國國旗,這張相片象徵著,如果一個政府要以銅牌鐵壁的鎮暴警察,來維持它的政權合法性,那麼,一個實踐非暴力的台灣青年,他可以大大方方的坐在他們的面前!

 

坦白講,我看那些鎮暴警察,非常可憐,他們一身厚重的鎮暴裝,頭戴著鋼盔,直挺挺的站著不動,要在那裡忍受大太陽的煎烤,太辛苦了!那時我真想主動過去,伸出手來,向他們握手致意,可惜,他們一手棍棒,一手盾牌,沒有多餘的手,來接受我的善意表示。

 

我再往後看,站在警暴警察後面的那些愛陣成員,事實上,他們的外表,跟我們沒有差多少,其中許多人,都是我們一般所說的外省的「老芋仔」,可是,坦白講,我對他們沒有一點敵意,我曾經深深的思考過這個問題:「如果,我是從中國大陸,撤退來台的老兵,如果,我是生於竹籬笆內,長於竹籬笆內的眷村子弟,如果,從小我的家人只告訴我,要認同遙遠的秋海棠,而不認同台灣,那麼,我很可能,就跟站在鎮暴警察後面的那些人一樣,手拿著全世界一百多個國家都不承認的國旗,當做神聖不可侵犯的圖騰!……我更有可能,一聽到台獨的主張,就會馬上抓狂!我堂堂的大中國,怎麼可以容許台灣來獨立?……」

 

下午三點半左右,正當我想得入神時,冷不防背部遭到偷襲,我痛得「唉喲」叫了一聲。

 

「打人囉!打人囉!」一位站在我面前圍觀的民眾,高聲大喊。  

 

事情經過是這樣子,警方用雖用鎮暴警察的陣勢,把雙方人馬隔開,可是,有一位愛陣的人,他拿著長長旗桿,蹲了下來,從鎮暴警察的腳邊,用旗桿偷襲我的背部,戳了我一下,又再一下,那根長長的旗桿,從背使勁襲來,痛得我禁不住眼淚滾了下來……。

 

「出來!好膽行出來!別藏佇裡面!」有位民眾,看我遭偷襲,勃然大怒,隔著鎮暴警察向愛陣人馬大吼。

 

「蓋世,你嘸通坐在這遮,太危險啊!」有位朋友勸我離開。這時,更有人準備拿東西,砸過去報復。

 

不行,我不走,卡痛,我嘛著愛忍耐……我不走,我要堅持!」對方的打擊,對我是一個最好的考驗,也是我宣揚非暴力的最佳時機。於是,我忍著痛,抬起頭來,向站在我面前圍觀的民眾請求:

 

「各位大兄大姐,我乎伊們偷打,無要緊……但是,咱千萬嘸通打返去,咱愛堅持非暴力,請逐家支持我,嘸通傷害對方!……」

 

經過我這麼哀求,雖然有人憤憤不平,也有人笑我太傻了,坐在那裡當對方的「肉砧」,但不管怎樣,這一陣子的騷動,終告平息下來。另外,我也拿了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幾行字,託了一位熟識的朋友,希望他拿去給民進黨中央的指揮車,希望透過麥克風廣播,呼籲群眾,遭到任何的挑釁,我們都不要回擊。但也不知怎麼樣,宣傳車上的人,輪番上陣,一直演講,也沒有理會我的請求,我別無他法,只好繼續坐在那裡,進行我既定的立法院前每日一坐。

 

下午五點半左右,群眾聚集愈來愈多,社運部的督導謝長廷,站在指揮車上宣布開始向青島東路遊行,那時,我就收拾東西,結束我的靜坐,離開現場。因為經過前兩天的示威,許多群眾希望我再度上演,前進總統府的戲碼,可是,現場指揮的是民進黨中央黨部指派的謝長廷,他指揮的示威活動仍在進行中,為了避免困擾,我還是按時結束我的靜坐,而後悄悄離去。

 

謝長廷開始引導群眾朝向青島東路遊行,當遊行的隊伍,經過開南商工和成功中學的時候,樓上的學生,竟然向民進黨群眾丟雞蛋、砸空罐子。遊行隊伍中,有的人氣不過,很想找他們理論,但大隊的指揮,不斷呼籲,繼續前進,不要理會學生的挑釁。隊伍繼續走到紹興南路與信義路交口時,赫然看見鎮暴部隊已嚴陣以待,這時,整個地區的交通已經全部癱瘓了。

 

謝長廷眼看前進不得,只好掉個頭,將隊伍帶到電信大樓前集合,這時,民進黨的中常委費希平趕來,他要求謝長廷,切實執行黨中央的決定,遊行到此,就應宣布結束了。

 

下午六點,謝長廷正式宣布解散,他這麼一講,興頭正高的群眾,為之譁然,有人就幹聲連連,「怎麼可以現在就結束了?」「行啦!咱欲行啦!」。



解嚴之前的街頭群眾運動,黨外的政治領袖們,既愛又怕,愛的是,民氣可用,怕的是,控制不好,群眾不聽指揮,稍一不慎,可能會爆發流血衝突事件。

 

謝長廷宣布了之後,場面一度混亂。其他的大隊指揮表示,不應該就地解散的!好不容易才聚集的民氣,一下子就散掉了,豈不是給佔據立法院的愛陣人馬大大的便宜嗎?但是,謝長廷是當天的總督導,他要負一切成敗的責任,因此,他仍然堅持隊伍解散,其他的人,只好尊重他的決定,群眾才分批的逐漸散去。

 

所謂的「六一二事件」,並沒有隨著謝長廷宣布解散,而告落幕,相反的,被下令解散的部分群眾,卻主動的再回到立法院,與愛陣展開長達七個小時的攻防戰……。

 

入夜以後,情勢愈來愈緊張,因為在外面包圍立法院的群眾,群龍無首,又不輕易的離去,而愛陣人馬,雖在鎮暴警察的隔離之下,雙方雖不致正面進行肉搏戰,但愛陣他們也進退不得。一夜的激情,叫啊、吼啊、罵啊、丟啊……一直到凌晨一點多,警方才下令鎮暴警察,展開威力掃蕩的陣勢,強力驅除群眾。一陣陣的衝殺與吼叫之後,夜也深了,群眾慢慢的散去了,街頭的水銀燈照射之下,馬路上一片狼籍,折斷的旗桿,破碎的磚塊,零零落落的石頭,點綴著悶熱而肅殺的空盪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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