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五章迴盪 5-2 月琴走唱(上) 


 
一九八七年環島的「贖罪之旅」,走了一半,我已經確定,縱使全程走完,政府當局也不會把我送入牢裡。那麼,接下來,我該怎麼辦呢?

 

  我不想坐困愁城,我要繼續走下去,因此,「贖罪之旅」一站一站走下去,我的腦中,已經在計畫下一波的運動。我反覆的跟蔡文旭、兵介仕、楊木萬等人討論,最後我們決定,經過我們第一波「贖罪之旅」,原本乾旱的土壤,現在稍微鬆動濕軟,我們應該加把勁,把台獨思想自由運動,再往前推一步。

 

  討論中,我提議要把訴求提昇為「台灣人民走台灣路」,明講的,就是「台灣獨立」,可是,再三的討論,我們檢討,在我們所走過的各縣市,有的民進黨人士,連「台灣獨立思想自由」的基本的要求,他們都不敢聲援,何況是「台灣獨立」呢!況且我們沒有成立具體的組織,很難去動員群眾。因此,修正再三,我們最後定案,決定了我們下一波運動的名稱--「命運之旅」。我們認為,台灣的命運,由我們台灣的人民自己來決定,為了喚醒台灣人民自決的權利意識,我們決定推出第二波環島的「命運之旅」。

 

  這一次,我們想匯集更多的民力,可是,我們依然沒錢、沒人,那怎麼做到呢?我們還是要靠民進黨在各地的服務處或黨部,那邊有基本的黨工,再者,各地的廟宇,如關帝廟、城隍廟、媽祖廟等廟寺,都是當地傳統的政治、文化、宗教、社會的中心,所以我們打出一個名號,要組織一個「全島進香團」,為了台灣的命運,要到全國各大廟宇進香。

 

台灣人民燒香拜佛,常常是祈求神明保祐自己,或保祐自己的家人,或保祐自己的親戚朋友,可是,我一直有一個想法,只管自己好,不管他人死翹翹,更不管社會發展,也不理國家前途,只是一個自私的信仰。所以,我們擺明的,這個全島進香團,進香的目的,就是為了台灣的命運,只有當人民可以自由的討論台灣的前途問題,我們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好,就這麼辦吧!

 

   八月四日 晚上六點半,我跟兵介仕與蔡文旭,在羅斯福路的一家馡林西餐廳,經過數小時的磋商,我們擬訂了「命運之旅」全島進香團的計畫,我們決定由 九月四日 至 九月二十七日 ,全島巡迴一周,舉行遊行、進香的活動,並安排七場大型的台灣民謠演唱會,並且,在最後一天,進行最高潮的「命運拜訪」,我們將為了台灣的命運,再度拜訪蔣經國,向他重申「台灣人民有主張台灣獨立的自由」。

 

  我們三個臭皮匠,窩在一個小餐廳,擬出一項龐大政治運動的企劃案,非常有成就感。但是,接下來呢?錢呢?人呢?

 

  我曾經看過電視的報導,雲林北港的進香團,數萬進香客,湧進北港媽祖廟,那是何等龐大的社會動員力量!而我們呢?那個北港的進香團,匯集了大大小小的宗教團體、社會團體、政治團體,才能展現出這樣龐大壯觀的進香場面,而我們呢?幾個小黨工,其中,我還官司纏身……,想到了錢,我就苦惱,因為當時的我,連一部交通工具都沒有,更別提要帶領一支龐大的進香團,為台灣命運進香!

 

  有位朋友借我一卷陳達的月琴演唱帶,他那一曲自彈自唱的「思想起」,讓我聽得非常著迷,這位來自屏東的老歌手,是台灣國寶級的藝人,他那沙啞的彈唱,常叫我不自覺的跌回童年的時光,是啊,就在大廟口,大樹下,一位老歌手,哼出親切動人的台灣歌……。

 

  有了!沒經費,我就抱著一把月琴,到廟口去走唱,目標一百萬,錢的問題不就解決了嗎?人家常說我,倡導甘地的非暴力,甘地是外國人,非暴力是外國貨,不是台灣本土的,因此無法深入民間,那麼,如果我抱著一把月琴,四處為台灣命運來走唱,月琴是台灣樂器的象徵,我把非暴力與月琴結合,這樣不是更能打動人心嗎?

 

  想到這裡,我心中又亮了起來,沒錢沒人的煩惱,通通往後拋。 八月五日 ,我想當月琴歌手想得發瘋,就央求我的二姊,陪我去羅斯福路一家「宜展樂器行」,因為二姊她稍為懂得一點鋼琴,而我是完全外行,連五線譜的豆芽菜,看也看不懂。我們東挑西挑,就買了一把,新臺幣八百五十元,嗯,太棒了,月琴啊,月琴!「命運之旅」的百萬經費,就靠你囉!

 

  好了,我現在有了一把月琴。但問題來了,我根本不會彈啊,更不用說邊彈邊唱!不會,我可以學啊。我就專程跑到台北市補習班街的一家錄音帶行,買了二卷「周成過台灣」的台灣勸世歌,那是台灣民俗藝人的彈唱錄音帶,我買了下來,回家迫不及待的放來聽一聽,哈,太棒了,手指頭在月琴的兩根弦上輪轉,真的好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盤,彈唱者哼哼唉唉,訴說古老的台灣故事,讓我聽來,愈聽愈有信心,只要我肯學,我也可以彈唱,雖然達不到那樣的登峰造極,也可唬唬一些外行人。於是,我就跟買月琴的那家樂器行報名,請了一位月琴老師來教我。

 

  說來,我可真大膽,我們擬訂第二波環島運動「命運之旅」時,就預定 八月十一日 到 八月十三日 ,連著三天,要在台北市香火鼎盛的龍山寺廣場,舉行「命運走唱」募款會,希望能募集「命運之旅」的初期經費。我現在月琴是有了,募款會的時間也定了,可是我們定的太匆促了,我月琴還沒學會,就要打鴨子上架,萬一當場出糗,那該怎麼辦呢?這時,蔡文旭卻跟我打趣道:

 

  「無要緊,你只要坐佇土腳,手抱著一支月琴,邊仔放著一支破雨傘,頭戴一頂破笠仔,邊仔擱點一支油燈,然後擱擺一個破碗公,哈,親像一個走唱的乞食,一定募有錢的!會曉彈,毋曉彈,那有啥米要緊咧?哈,哈!……」

 

  話說得不錯,可是,我 八月五日 買了月琴, 八月十一日 馬上就要登台演出,我總不能抱著月琴,對著圍觀的群眾一直傻笑吧?於是,我決定在最短的時間內,拜師學藝。

 

   八月九日星期天 ,上午十一點,我就去宜展樂器行上第一堂月琴課。教我的老師是 陳士美 小姐,她是文化大學音樂系的學生。我跟她說,我不懂任何樂器,也看不懂樂譜,只想學會彈唱一首陳達的「思想起」。她並不知道我的來歷,我也不敢跟她表明,我今天上了第一堂課,後天就要登台獻藝。

 

   陳 老師也沒多問,就非常耐心的教我最基本的彈法,然後,再彈一彈「思想起」的主旋律,我上課上了一個小時,不斷暗地叫苦,以前,看人家在台上,抱著一把吉他,又彈又唱,快樂、青春、活力!這應該很簡單吧,可是,我用我左手的指頭去壓月琴的那兩根弦,然後右手拇指跟食指拿著一個塑膠「匹克」,彈出「多------」,慢慢彈,我還可以找到那個音,速度加快,我就完了,左手指頭壓來壓去,右手彈指,使力忽強忽弱。 那位陳 老師,叫我慢慢彈,可是我從小上音樂課,最討厭的就是看樂譜,看了樂譜,相看兩相厭,現在我二十九歲了,早過了學音樂的年齡,硬梆梆的指頭,不若 陳 老師的手那麼纖細靈巧,她稍為彈指撥弄,優美樂音如潺潺流水,煞是動聽。

 

  好不容易,一小時的課結束了,我已彈得額頭冒汗,汗衫全溼,要不是愛面子,早就跟 陳 老師說,對不起,我實在不是學音樂的料子,我不要學了。

 

  我若現在不學,那下個月要推動的環島「命運之旅」,經費來源該怎麼辦呢?想到這裡,我還是把剛才的念頭,吞了下去,然後堆著笑臉,問老師:「 謝謝 老師,下一次我們什麼時候上課?」下了課,我就抱著那把月琴,從那樂器行的音樂教室落荒而逃。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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