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泳池婚禮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
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
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 文字整理:邱斐顯
《綠色年代——台灣民主運動25年,1975~2000年》執行編輯
9.
「今天我們『泳池婚禮』全程將進行一千八百公尺的游泳表演。最後,則由新郎徐永福先生和新娘林麗君女士,為我們展現實力,壓軸演出六百公尺的『鶼鰈情深』。今天這場『泳池婚禮』,絕對如假包換,而不是只有穿著婚紗,『乾乾的』在泳池邊走來走去。」
鄭雅娟故意把『乾乾的』這三個字,說得特別大聲,又停頓一秒,岸上泳客都笑了出來,「有的新人乾脆穿著婚紗走進泳池之中,走個一趟,意思意思一下。那只是蜻蜓點水而已。我們的新郎與新娘,都是走過人生歷練的前輩,對這個婚姻,更有不同的堅持與珍惜。」
新郎徐永福和新娘林麗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徐永福牽著林麗君,緩緩走向泳池。泳客的歡呼聲催著他們兩人,他們雙雙從岸邊跳入池底,這個舉動羨煞了許多在岸上觀看的泳客。此時音樂又換曲了,一九四○年代的世界聞名的電影「北非諜影」主題曲【卡薩布蘭加】響起。他們兩人四目相望,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各自以自己平常最熟練的泳姿向前游去。
新郎徐永福以蛙泳的姿勢游著游著,思緒全飄向他的新娘林麗君。他沒想到,老天爺如此眷顧他,在他的晚年,還賜給他一段如此溫馨的黃昏之戀。三年前,他相伴一生的結髮妻子突然過世,他心痛了好久好久。自己連日常生活的動力,都差一點隨著愛妻的離開而欲振乏力。
他們夫妻兩個從小就是青梅竹馬,婚後一起從南投的家鄉,離鄉背井到台北來奮鬥。年輕的時候,老婆陪著他,兩人胼手胝足,從一間小小的麵包店開始創業。這一間小店的盈收也夠維持一家人的溫飽。他們養了四個子女。本來,他們這個小家庭,在經濟上算是小康之家。
徐永福有一個在國小教書的小弟,因為不滿當時政府的教育政策,在學校裡多說了一些與校長不同的意見,從此就遭到「特別待遇」,常常有一些不明人士找藉口找他的麻煩。徐永福不知是否與這件事有關,他的店裡,常常有人自稱是調查局的人,口氣很兇惡,說要來查他的帳,不少客人都被嚇過。 為了這樣的狀況,有一段時間,他麵包店的生意很不好,家庭經濟也漸漸走下坡。為了補貼家用,太太不得不另外兼做手工藝來賺錢養家。有時小本生意接得多,竟也常常做到三更半夜還無法休息。他很早就知道,太太的心臟不太好,他因此特別疼惜老婆。
十多年前,麵包店的經營權交給了大兒子之後,他就常常開車帶著妻子,遊山玩水,走遍台灣大大小小的風景區。誰知道,三年前的冬天,接近農曆過年前的一個寒流日子裡,他老婆一陣心肌梗塞,他們就此天人永隔。他們相依相隨,不管是吃苦,或是享樂,已經互相倚靠了半個世紀了。還沒來得及規劃晚年,她就驟然離去。

「第三個節目是『鴛鴦戲水』,表演者是江尚豐先生與他的太太何碧婷女士,他們兩人將分別,但同時,為我們表演四式混合六百公尺。江先生熱愛游泳,更熱心教人,我也被他指導過。而何碧婷女士則是我們今天的婚禮策劃人。」
身材高挑的江尚豐,與他的太太何碧婷兩人站在池邊,等著音樂聲響起, 他們倆人最喜歡的一首情歌---【針線情】的旋律傳來,「妳是針,我是線,針線永遠黏相偎……」他們兩人手牽著手,含情默默地相視一番。「我先游五公尺,妳隨後跟上。」江尚豐在何碧婷的耳邊輕聲地說。「沒問題。」
大家以為他們會同步游動,沒料到他們採一前一後的方式游去。眾人看到江尚豐的泳姿,他先以「單手蝶」的姿勢,向前划動,約划了三步,何碧婷才蹬牆出發。何碧婷則以自由式的泳姿划行,雙手呈高肘的角度,輪流入水划動,雙腳則採「兩擊法」,一划手一踢腳。表面上看來,她的動作不大,但是實際上前進速度相當快。過了約二十公尺後,她不但追趕上江尚豐,甚至慢慢超前一些。在最後五公尺,何碧婷的速度著實超越了江尚豐,她的手先觸到池壁。
何碧婷一邊游,一邊想,過去,她的老公江尚豐總是再三交待「慢慢地游」。她好不容易才「慢慢」體會得出來。就像剛開始學騎腳踏車一樣,技術越不熟練,越是要騎快,騎慢就更容易摔下來;除非技巧非常純熟,才學得會慢慢騎。如果不是她的老公耐心鼓勵,長期指導,她大概就是那種「怎麼學也學不會游泳」的旱鴨子,更不用說能到今天這種地步,讓她在水中自由自在。仔細想想,她身邊的親朋好友能游泳、愛游泳的人不多,她現在下水能游一千公尺,還真是拜老公之賜。
6. 「不只如此喔,幾年前,阿媽還報名參加『橫渡日月潭』的活動。游三千公尺哦!」鄭雅娟提高音量,拉開嗓門地說。 林王美玉阿媽駝著背,穿著泳衣,戴著泳帽和蛙鏡,抬起頭對著全場的泳客,微微地笑著,步伐也緩緩地從泳池邊的階梯,一步一步地往池中走下去。 林王美玉阿媽因年老而駝背,佝僂的身材使她站起來不超過一百五十公分。她七十六歲的時候,因為背痛而就醫,醫生吩咐她做水療,在子女的鼓勵與協助下,她開始學游泳。她加入這個泳池成為會員之後,非常勤於游泳,不論刮風下雨,除非另外有事,絕不缺席。 阿媽總是拖著一個有輪子的小旅行包,裡頭裝著游泳後所需的盥洗包,雖然駝著身體,步調較為緩慢,但一切行動自如。她燦爛的笑容,是游泳池內最動人的畫面。她常常穿著色彩鮮艷亮麗的洋裝,泳客看到她,總覺得賞心悅目。 此時,音樂聲響起優美動聽的台灣歌謠【望春風】,阿媽靠著池壁,雙腳一蹬就往前游去。這首歌曲是阿媽指定的,阿媽喜歡這首歌的輕快流暢,如果不是此刻人在水中游的話,她還可以跟著節奏大聲唱。 阿媽的頭藏入水中,雙腳一踢,頭快浮出水面時,雙手一划,她的蛙式就在一起一浮之間前進著。林麗君的思緒也隨著阿媽的起浮而飄動。幾個月前,有一個大雨天,阿媽游完泳在泳池門口等車,等很久車子都沒來。恰巧林麗君和徐永福已準備要離開泳池。他們商量了一會。 「阿媽,妳是不是等足久,等沒車?」林麗君上前關心的問。
「各位朋友,第二個節目是『泳池長青樹』,表演者是高齡八十二歲的林王美玉阿媽。阿媽樂觀開朗,七十多歲才開始學游泳的。」池邊的泳客們聽到了這番話,個個露出既驚訝又佩服的表情。
「哇!------真的嗎?好厲害喔!」眾人驚呼,嘖嘖稱奇,再一次向林王美玉阿媽所站的方位望去。
「可能是雨卡大,乎我等卡久。」阿媽撐著傘,拉著她的小旅行包。
「欲坐阮的便車否?」
「不用啦。擱等一下,車就會來。」阿媽客氣地婉拒著。
「阿媽,咱攏是這呢久的游泳朋友,載一下順路啦。」
「歹勢啦。但是我欲去台北。」
「沒要緊,咱攏遮多歲,什麼無,時間尚介多。阮載妳去卡好等車的所在。」
林麗君和阿媽仔細聊起來,才知道阿媽對很多事情的看法,有不同的思考。
「恁是尫仔某嗎?」阿媽直截了當地問。
「阮不是,阮是來遮游泳以後,才熟識的。即馬,吃這老呀,擱想欲結婚。」林麗君有點不好意思地對阿媽坦白。沒想到,阿媽也很乾脆地說:「凡事都不嫌晚。結婚不嫌晚,運動不嫌晚。」這是一個多麼與眾不同的阿媽。 「不會啦,我想,如果妳邀請她,阿媽會答應的。」何碧婷很有信心的表示。 「有一次,我問阿媽:『阿媽,妳足厲害,妳敢去游日月潭。阮即寡較少歲的查某人,橫的,會當游一千,但是,想到日月潭這呢深,無底,阮攏不敢去。』阿媽竟然笑笑仔對我講:『哪會無底?有底啊!有底啦!只是咱腳踏不到捺捺。而且,每一個人的身軀上,都要背一個會浮的魚雷,真安全,不會危險啦!』」何碧婷轉述完阿媽的話時,林麗君早就笑翻了。 「是哦!哪會無底?有底啊!有底啦!只是咱腳踏不到捺捺。即位美玉阿媽,實在有夠古錐!」林麗君重覆著何碧婷的轉述。
林麗君記得,何碧婷向她提議過,想邀阿媽參加婚禮表演,那時,林麗君還擔心阿媽不肯答應。
「是嗎?妳有把握嗎?」
「想欲郎君做尫婿,意愛在心內,等待何時君來採,青春花當開……」望春風的歌曲,把林麗君拉回到泳池婚禮上,她發現,徐永福緊緊的握住她的手。平常優哉悠哉的他,竟也緊張的手心冒汗。
阿媽充滿了自信,慢慢地、自在地游。平常游泳時,同一個水道裡還有不少人跟她擠,現在偌大的泳池裡,就只有她一個人,多舒服啊!阿媽照她的速度游著游著,游了一趟以後,阿媽面向池壁,雙腳一蹬牆,仰著游去。她的手一左一右、前一後地撥著水,腳也一上一下不停地輕輕踢著,沒想到,耳邊卻傳來鼓掌打拍子的聲音。
原來,大家看著阿媽游著泳,不知何時,不知何人,隨著【望春風】的旋律打起拍子,一邊哼著歌,一邊為阿媽加油。許多中老年的泳客,也不知不覺地跟著唱起歌來。阿媽聽到了,精神振奮,越游越起勁,很快游完一百二十公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