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泳池婚禮
9.
「今天我們『泳池婚禮』全程將進行一千八百公尺的游泳表演。最後,則由新郎徐永福先生和新娘林麗君女士,為我們展現實力,壓軸演出六百公尺的『鶼鰈情深』。今天這場『泳池婚禮』,絕對如假包換,而不是只有穿著婚紗,『乾乾的』在泳池邊走來走去。」
鄭雅娟故意把『乾乾的』這三個字,說得特別大聲,又停頓一秒,岸上泳客都笑了出來,「有的新人乾脆穿著婚紗走進泳池之中,走個一趟,意思意思一下。那只是蜻蜓點水而已。我們的新郎與新娘,都是走過人生歷練的前輩,對這個婚姻,更有不同的堅持與珍惜。」
新郎徐永福和新娘林麗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徐永福牽著林麗君,緩緩走向泳池。泳客的歡呼聲催著他們兩人,他們雙雙從岸邊跳入池底,這個舉動羨煞了許多在岸上觀看的泳客。此時音樂又換曲了,一九四○年代的世界聞名的電影「北非諜影」主題曲【卡薩布蘭加】響起。他們兩人四目相望,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各自以自己平常最熟練的泳姿向前游去。
新郎徐永福以蛙泳的姿勢游著游著,思緒全飄向他的新娘林麗君。他沒想到,老天爺如此眷顧他,在他的晚年,還賜給他一段如此溫馨的黃昏之戀。三年前,他相伴一生的結髮妻子突然過世,他心痛了好久好久。自己連日常生活的動力,都差一點隨著愛妻的離開而欲振乏力。
他們夫妻兩個從小就是青梅竹馬,婚後一起從南投的家鄉,離鄉背井到台北來奮鬥。年輕的時候,老婆陪著他,兩人胼手胝足,從一間小小的麵包店開始創業。這一間小店的盈收也夠維持一家人的溫飽。他們養了四個子女。本來,他們這個小家庭,在經濟上算是小康之家。
徐永福有一個在國小教書的小弟,因為不滿當時政府的教育政策,在學校裡多說了一些與校長不同的意見,從此就遭到「特別待遇」,常常有一些不明人士找藉口找他的麻煩。徐永福不知是否與這件事有關,他的店裡,常常有人自稱是調查局的人,口氣很兇惡,說要來查他的帳,不少客人都被嚇過。 為了這樣的狀況,有一段時間,他麵包店的生意很不好,家庭經濟也漸漸走下坡。為了補貼家用,太太不得不另外兼做手工藝來賺錢養家。有時小本生意接得多,竟也常常做到三更半夜還無法休息。他很早就知道,太太的心臟不太好,他因此特別疼惜老婆。
十多年前,麵包店的經營權交給了大兒子之後,他就常常開車帶著妻子,遊山玩水,走遍台灣大大小小的風景區。誰知道,三年前的冬天,接近農曆過年前的一個寒流日子裡,他老婆一陣心肌梗塞,他們就此天人永隔。他們相依相隨,不管是吃苦,或是享樂,已經互相倚靠了半個世紀了。還沒來得及規劃晚年,她就驟然離去。
「第三個節目是『鴛鴦戲水』,表演者是江尚豐先生與他的太太何碧婷女士,他們兩人將分別,但同時,為我們表演四式混合六百公尺。江先生熱愛游泳,更熱心教人,我也被他指導過。而何碧婷女士則是我們今天的婚禮策劃人。」
身材高挑的江尚豐,與他的太太何碧婷兩人站在池邊,等著音樂聲響起, 他們倆人最喜歡的一首情歌---【針線情】的旋律傳來,「妳是針,我是線,針線永遠黏相偎……」他們兩人手牽著手,含情默默地相視一番。「我先游五公尺,妳隨後跟上。」江尚豐在何碧婷的耳邊輕聲地說。「沒問題。」
大家以為他們會同步游動,沒料到他們採一前一後的方式游去。眾人看到江尚豐的泳姿,他先以「單手蝶」的姿勢,向前划動,約划了三步,何碧婷才蹬牆出發。何碧婷則以自由式的泳姿划行,雙手呈高肘的角度,輪流入水划動,雙腳則採「兩擊法」,一划手一踢腳。表面上看來,她的動作不大,但是實際上前進速度相當快。過了約二十公尺後,她不但追趕上江尚豐,甚至慢慢超前一些。在最後五公尺,何碧婷的速度著實超越了江尚豐,她的手先觸到池壁。
何碧婷一邊游,一邊想,過去,她的老公江尚豐總是再三交待「慢慢地游」。她好不容易才「慢慢」體會得出來。就像剛開始學騎腳踏車一樣,技術越不熟練,越是要騎快,騎慢就更容易摔下來;除非技巧非常純熟,才學得會慢慢騎。如果不是她的老公耐心鼓勵,長期指導,她大概就是那種「怎麼學也學不會游泳」的旱鴨子,更不用說能到今天這種地步,讓她在水中自由自在。仔細想想,她身邊的親朋好友能游泳、愛游泳的人不多,她現在下水能游一千公尺,還真是拜老公之賜。
6. 「不只如此喔,幾年前,阿媽還報名參加『橫渡日月潭』的活動。游三千公尺哦!」鄭雅娟提高音量,拉開嗓門地說。 林王美玉阿媽駝著背,穿著泳衣,戴著泳帽和蛙鏡,抬起頭對著全場的泳客,微微地笑著,步伐也緩緩地從泳池邊的階梯,一步一步地往池中走下去。 林王美玉阿媽因年老而駝背,佝僂的身材使她站起來不超過一百五十公分。她七十六歲的時候,因為背痛而就醫,醫生吩咐她做水療,在子女的鼓勵與協助下,她開始學游泳。她加入這個泳池成為會員之後,非常勤於游泳,不論刮風下雨,除非另外有事,絕不缺席。 阿媽總是拖著一個有輪子的小旅行包,裡頭裝著游泳後所需的盥洗包,雖然駝著身體,步調較為緩慢,但一切行動自如。她燦爛的笑容,是游泳池內最動人的畫面。她常常穿著色彩鮮艷亮麗的洋裝,泳客看到她,總覺得賞心悅目。 此時,音樂聲響起優美動聽的台灣歌謠【望春風】,阿媽靠著池壁,雙腳一蹬就往前游去。這首歌曲是阿媽指定的,阿媽喜歡這首歌的輕快流暢,如果不是此刻人在水中游的話,她還可以跟著節奏大聲唱。 阿媽的頭藏入水中,雙腳一踢,頭快浮出水面時,雙手一划,她的蛙式就在一起一浮之間前進著。林麗君的思緒也隨著阿媽的起浮而飄動。幾個月前,有一個大雨天,阿媽游完泳在泳池門口等車,等很久車子都沒來。恰巧林麗君和徐永福已準備要離開泳池。他們商量了一會。 「阿媽,妳是不是等足久,等沒車?」林麗君上前關心的問。
「各位朋友,第二個節目是『泳池長青樹』,表演者是高齡八十二歲的林王美玉阿媽。阿媽樂觀開朗,七十多歲才開始學游泳的。」池邊的泳客們聽到了這番話,個個露出既驚訝又佩服的表情。
「哇!------真的嗎?好厲害喔!」眾人驚呼,嘖嘖稱奇,再一次向林王美玉阿媽所站的方位望去。
「可能是雨卡大,乎我等卡久。」阿媽撐著傘,拉著她的小旅行包。
「欲坐阮的便車否?」
「不用啦。擱等一下,車就會來。」阿媽客氣地婉拒著。
「阿媽,咱攏是這呢久的游泳朋友,載一下順路啦。」
「歹勢啦。但是我欲去台北。」
「沒要緊,咱攏遮多歲,什麼無,時間尚介多。阮載妳去卡好等車的所在。」
林麗君和阿媽仔細聊起來,才知道阿媽對很多事情的看法,有不同的思考。
「恁是尫仔某嗎?」阿媽直截了當地問。
「阮不是,阮是來遮游泳以後,才熟識的。即馬,吃這老呀,擱想欲結婚。」林麗君有點不好意思地對阿媽坦白。沒想到,阿媽也很乾脆地說:「凡事都不嫌晚。結婚不嫌晚,運動不嫌晚。」這是一個多麼與眾不同的阿媽。 「不會啦,我想,如果妳邀請她,阿媽會答應的。」何碧婷很有信心的表示。 「有一次,我問阿媽:『阿媽,妳足厲害,妳敢去游日月潭。阮即寡較少歲的查某人,橫的,會當游一千,但是,想到日月潭這呢深,無底,阮攏不敢去。』阿媽竟然笑笑仔對我講:『哪會無底?有底啊!有底啦!只是咱腳踏不到捺捺。而且,每一個人的身軀上,都要背一個會浮的魚雷,真安全,不會危險啦!』」何碧婷轉述完阿媽的話時,林麗君早就笑翻了。 「是哦!哪會無底?有底啊!有底啦!只是咱腳踏不到捺捺。即位美玉阿媽,實在有夠古錐!」林麗君重覆著何碧婷的轉述。
林麗君記得,何碧婷向她提議過,想邀阿媽參加婚禮表演,那時,林麗君還擔心阿媽不肯答應。
「是嗎?妳有把握嗎?」
「想欲郎君做尫婿,意愛在心內,等待何時君來採,青春花當開……」望春風的歌曲,把林麗君拉回到泳池婚禮上,她發現,徐永福緊緊的握住她的手。平常優哉悠哉的他,竟也緊張的手心冒汗。
阿媽充滿了自信,慢慢地、自在地游。平常游泳時,同一個水道裡還有不少人跟她擠,現在偌大的泳池裡,就只有她一個人,多舒服啊!阿媽照她的速度游著游著,游了一趟以後,阿媽面向池壁,雙腳一蹬牆,仰著游去。她的手一左一右、前一後地撥著水,腳也一上一下不停地輕輕踢著,沒想到,耳邊卻傳來鼓掌打拍子的聲音。
原來,大家看著阿媽游著泳,不知何時,不知何人,隨著【望春風】的旋律打起拍子,一邊哼著歌,一邊為阿媽加油。許多中老年的泳客,也不知不覺地跟著唱起歌來。阿媽聽到了,精神振奮,越游越起勁,很快游完一百二十公尺。
5. 「泳池婚禮,典禮開始。」主持人鄭雅娟甜美的嗓音,拉開了婚禮的序幕。「結婚進行曲」的旋律,緩緩地流瀉在泳池中。
「今天的新郎是七十歲的徐永福先生,新娘是六十歲的林麗君女士。他們都是我們這個游泳池多年的會員朋友。泳池相識多年之後,他們決定攜手共渡餘生。現在------讓我們為他們獻上無限的祝福。」泳池邊的泳客及會員們,聽完這番說明後,掌聲如雷般地響起。新郎新娘早已兒孫成群,雙方的子女,都陪著各自的父母,穿著泳裝,站在池邊待命。
「今天,我們安排了很精彩的游泳表演節目喲!大家一起來慶祝新郎新娘,有個『嶄新而健康』的人生。」主持人眉開眼笑說道。
鄭雅娟接著說:「首先,第一個節目是三位『水中小仙女』,表演四百八十公尺接力賽。她們三位小女生,在李淑娜教練指導下,已經上了兩年的游泳課。」李淑娜教練舉起雙手,向眾人示意。鄭雅娟接著介紹她們:「江詠蝶先做『單人四式』表演,王志雯、葉夢菲接著做『雙人四式』表演。」鄭雅娟語畢之後,音樂換成了節奏輕鬆的電影名曲【真善美】旋律---Do、Re、Mi。
江詠蝶走到泳池邊,不免有些緊張,她告訴自己,「要深呼吸!」爸爸剛剛才又叮嚀她:「深呼吸!放輕鬆!」她複誦著李教練指導過的動作。
一、二、三,江詠蝶縱身一躍,像海豚一般地潛入水中,等她的頭探出水面時,早已離開池邊五公尺遠。她接著以蝶泳姿勢前進,讓自己的身體在水中擺盪。她的頭在水底鑽著,想想現在,大家都在岸上,看著她一個人在池中游泳,她就一直緊張起來。玩水是一回事,表演又是另一回事。她很早就知道這個定律了。每一次爸爸媽媽對她開玩笑,說要她參加游泳校隊,她就猛搖頭答道:「我才不要!」
不過,當她得知這個泳池婚禮是出自媽媽的構想時,她又有不一樣的反應。她倒是一付樂於表演的模樣,還主動說服她的泳伴們加入表演行列。平常游泳課時,李淑娜教練要求學生,蝶、仰、蛙、捷四式來回一趟為一個循環,直到下課前,他們有時游到四個循環。今天「泳池婚禮」的表演節目中,她不過才秀了一個循環而已,比平常上課所游的量還少。
游了六十公尺的蝶泳之後,她輕盈地換了一個仰泳的姿勢。她謹記著李淑娜教練的話,仰泳時一手緊貼著耳朵,另一肩則靠著下巴,接著划動肩下的手臂,以此方式,雙手輪流划行前進。江詠蝶游仰式時,岸上有不少人對她的泳姿稱讚不已。
游到對岸,她的頭一縮,輕輕地翻了一個身子,沒有水花濺出來。她緊接著換蛙式,腳一踢一收,身子輕輕浮上水面,再用雙手輕輕一撥,讓頭抬出水面,換了口氣,再潛入水中。手撥沒幾下,已經過了泳池的一半。等到蛙泳結束後,江詠蝶原本蛙式的腳型一收,立刻變換成捷式的泳姿。
江詠蝶雙腳一上一下擺動,雙手也輪流往前伸直划水,捷式的動作非常優美。就快要到池邊了,她的單人表演就要告一段落了,接下來,她的任務就要交給王志雯和葉夢菲了。「哇!那個小姊姊游得好棒哦!」一個年輕的媽媽,指著池中的江詠蝶,告訴她的女兒。
徐永福和林麗君坐在觀禮區上最接近入池的位子,這是工作人員特地安排的,方便他們到時候下水表演。他們兩個人手牽著手。林麗君眼睛看著何碧婷的女兒江詠蝶,一方面讚賞這個小姑娘,一方面卻也回憶起自己的大女兒,小時參加游泳比賽得獎的情景,那竟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今天,這個大女兒卻是為著自己晚年的一場婚禮而來。
江詠蝶的手一摸到池壁,王志雯和葉夢菲兩人隨即縱身跳入水中,剛剛的單人表演馬上換成雙人秀。江詠蝶手扶著池邊,一跳上岸。她轉身看看剛下水的同伴。王志雯和葉夢菲兩人,練了數個星期才培養出來的默契,果然表現得可圈可點,速度和動作都相當一致。不過,她們兩個頑皮過頭,還不斷在水中交頭接耳的景象,叫江詠蝶一眼看穿。
雙人表演結束後,泳客們掌聲不斷,這三個小女生的表現備受鼓勵。有的泳客好奇地左右詢問著:「這些小娃娃魚,真的只學兩年而已嗎?表現得真好!」王志雯和葉夢菲兩人上岸後,江詠蝶輕聲嚷嚷:「喂,妳們兩個,在水裡還講話?」「好玩啊!」葉夢菲擠眉弄眼答道。
第一個節目結束後,室內燈光由白轉黃,由強轉弱,串場的音樂換成了以陶笛所吹的曲子【水舞】。這場泳池婚禮,除了游泳表演之外,工作人員還精心策劃,讓泳客也能在婚禮進行中,欣賞到愉快的音樂曲目,讓游泳和音樂結合,成為一種特殊的搭配。
4. 何碧婷游了幾趟蛙式之後,她開始試著游自由式。因為動作不熟練,她老是覺得耳朵會進水,因此常常游了一趟之後,就在池壁張望,有時則是停下來看看別人怎麼游的?林麗君很快游到她面前:「碧婷,繼續游啊。妳怎麼停下來?」 「麗君,妳好厲害,自由式游得很漂亮。」
「我嘛是定定塊看別人按怎游,會當,就甲學起來用。」麗君還在池中教她自由式兩邊輪流換氣的步驟。「妳就數一、二、三,左邊換一次氣,再數一、二、三,右邊換一次氣。」
何碧婷很努力地練著,直到有一次,她認真看林麗君的自由式換氣,恍然大悟地問她:「妳教我兩邊輪流換氣,但是我怎麼都看妳只換一邊?」林麗君這才笑著告訴她:「叫別人去練,卡緊,自己要練甲好,卡慢。」
她們常常在泳池中相遇,聊著聊著就成了好朋友。她們常常聊自己的生活經驗,或是家人,或是泳技。到游泳池來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有的人天性喜歡交朋友,在這個運動的地方,可以交到不少好朋友,何碧婷和林麗君,以及何碧婷的先生江尚豐都是這樣的人,他們只要一走進游泳池,就會一邊走,一邊跟人招呼。
不過也有人截然不同,他們個性比較內向,不跟不熟的人打招呼,不過熟人在旁,那就另當別論,譬如徐永福老先生就是這樣。然而,也有個性完全封閉的,從來不跟任何人招呼,向來只會自顧自地在池中游泳,完全無視他人的存在。
正是這樣的個性和緣份,讓何碧婷和林麗君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前幾年,林麗君是自己開車來游泳的,那時候,她還結交了泳池裡多位與她年齡相近的女性朋友。行有餘力的話,她不但順路載著朋友回家,有時甚至一起規劃如何安排生活的節目,畢竟,退休之後,「時間」很多。來這裡游泳,不只健身而已,還有不錯的社交生活。
「碧婷,很少有人像妳先生那麼熱心,又那麼有耐心教人游泳的。」林麗君只要看到何碧婷的先生出現在泳池,總是會對著她一再誇讚她的先生。
「是呀。不過,他常常說,教自己的老婆總是比教別人來得辛苦。麗君,妳先生游不游泳?」因為從來沒看過林麗君的先生出現在泳池,她忍不住問她。
「他呀,他才不屑教我。他不但脾氣暴躁,還常常嫌我很多事讓他不滿意。他其實並不尊重我,唉,……我們離婚了,他竟然把我的車子也收回去,讓我自己要來游泳都不方便。」
聊起了她不愉快的婚姻,她相當感傷。她的生命中,三十幾年的歲月,幾乎都給了她的前夫和子女,但是這似乎比不上她的工作那樣踏實。她的前夫是個徹底的「大男人主義者」,身為長子的他,從小就被寵壞了,生活上,他是一個道道地地「茶來伸手,飯來開口」的人。他常常在她面前展現他們家族的優越感。
三十年前, 林麗 君的家庭生活裡,全家人都會游泳,只有她是異類。她和前夫生了五個子女。前夫不但把每個子女都教會游泳,而且還訓練他們,唯獨對她不會游泳這件事,完全置之不理。她曾經跟他說過:「看到小孩都會游,我也好想學。」她的前夫卻冷冷地笑道:「小孩子好教,妳難教。我看,妳算了吧!」
婚前,她在政府機關的基層單位工作。為了自己有一份保障,她說什麼也不肯依夫家的要求---辭去工作。光是為了這一點,新婚不久,夫妻兩人意見就不合。她的丈夫抱怨她「主見太強,不肯做一個順從的妻子」,而她也因此看清了丈夫不可能尊重她的選擇。
那時候,她一邊工作,一邊自己照顧小孩。夫家的家境不錯,但對於一個不太合作的媳婦,就沒有那麼包容了。她除了靠著一份微薄的公務人員薪水,還得自己安排小孩的照顧。日子就在這樣為子女忙忙碌碌中過了三十多年。其間,他們夫妻兩人的感情,曾經瀕臨破碎邊緣,幾次想離婚,但都因子女之故而作罷。
兩年前,林麗君終於下定決心提出離婚協議。因為她覺得,兒女都大到為人父母的年紀了,自己也該享有一個清靜的老年生活。她實在不願意再和這樣的丈夫共同過後半輩子,尤其退休以後,家居時間更長,想到這一點,她就覺得不自在。
下午四點三十分,天清氣爽,萬里無雲。游泳池內,透過廣播,傳來優雅甜美的女聲:「各位泳客大家好,本泳池今天下午五點正,即將舉辦一場泳池婚禮。麻煩各位泳客,在婚禮進行的兩個小時內,儘量配合本泳池的安排,不便之處,敬請原諒。謝謝您的合作。」 鄭雅娟剛剛才放下櫃台的廣播麥克風。她二十五歲,身材嬌小玲瓏,一百六十公分不到;一頭長及腰背的秀麗直髮,用一條毛絨絨的粉紅色髮帶束了起來;腿上穿著短短的迷你牛仔褲,臉上露出甜甜的微笑,不時親切地和泳客們點頭打招呼。她在這個游泳池,已經工作了數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