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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斐顯短篇小說創作
《素月的淚珠》-3     

三、投入反對運動

 




 




 



大多數的台灣人,在經歷了國民黨統治之下的白色恐怖時期後,若不是採取對政治冷漠的態度來面對種種的政局變動,就是以暗地裡批判國民黨的方式來滿足自己的憤怒。不過,在那個風聲鶴唳的年代,還是有不少具正義感的人,願意冒著風險,以辦雜誌的方式來批判國民黨的惡行惡狀。

 




 



正傑一向就對國民黨十分反感。那時候,黨外人士所辦的黨外雜誌,正好合了他的胃口。解嚴前,他就是一個十足的黨外雜誌迷了。他任教職所賺來的薪水中,有不少都因為買了雜誌而間接贊助了黨外運動。素月還記得,只要正傑買雜誌回來,他們夫妻就會一邊看雜誌一邊討論。

 




 



「素月,妳看,國民黨又在抹黑黨外人士了。什麼美麗島暴動事件﹗根本就是國民黨在自導自演嘛﹗這個政府實在有夠惡質的﹗」

 




 



「我們現在能怎麼辦呢﹖畢竟他們掌控著黨、政、軍、特,大家都怕他們。光是那些無孔不入的情治單位所能結合到的線民,就很嚇人了。正傑,你在批判時還是小心點吧﹗萬一隔牆有耳,那就不好了。」

 




 



隔沒多久,黨外人士林義雄的年邁老母以及一對雙胞胎幼女慘遭殺害。許多原本就看不慣國民黨的台灣人紛紛奔相走告,說國民黨的用意是在「殺雞儆猴」。這樁懸案還沒破,事隔一年多,竟又有一位傑出的台灣人教授陳文成,在自美國返台探親後不久,被台灣警備總部約談,之後隨即遇害,還被棄屍在台灣大學的校園內。

 




 



「如果台灣人不敢團結起來對抗國民黨,就會永遠落入任人宰割的命運。」這是正傑常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

 




 



直到一九八六年,一些反對國民黨的台灣人民,為了爭取人民有思想﹑言論、及結社等自由,不顧國民黨操控著黨﹑政﹑軍﹑特的龐大勢力,及其伴隨而來的種種危險,堅持要組織一個「反對黨」──民主進步黨,正傑義不容辭地加入陣容,成為創黨黨員之一。

 




 



自從解除戒嚴之後,台灣的政治力、社會力就像得到解放一般地四處奔流,街頭示威、抗議的活動就像雨後春筍似地不斷冒出來。雖然整個社會看起來亂象十足,不過,可以這麼說,「這才像一個有活力﹑有生機的社會」。辭去教職,做個自由的計程車司機的正傑,於是把自己的所有熱情都投注到社會運動上。近一兩年來,每逢年底必有選舉,正傑更是全心投入助選行列,巴不得藉著這個機會把對國民黨的不滿好好地發洩一番。

 




 



社會運動和選舉活動讓正傑的日子過得忙碌而有意義。可是久而久之,正傑的生活重心便從家庭和工作轉移到政治層面去了。慢慢地,素月和子女們越來越不容易看到他出現在家裡,要不然就是匆匆忙忙一瞥之後,轉個身就不見他的蹤影。以前他們一家人偶爾還會在假日的時候,到山上走走或到海邊玩水。自從正傑跨入反對運動後,他們家的休閒活動也幾乎沒了。

 




 



「媽,爸在忙什麼﹖我們好久都沒有時間好好和他說說話了。」志祥常常這麼問。志遠聽他哥哥這麼問,他也跟著問:「我同學的爸爸媽媽放假的時候都會帶他們出去玩,可惜爸爸都沒空陪陪我們。媽,爸爸為什麼這麼忙呢﹖」

 




 



素月曾經試著提醒正傑「家的重要性」,正傑卻忽略了。好幾次,正傑和一些朋友喝得酩酊大醉,事後素月勸他的時候,正傑不但不表歉意,還數落素月說她不懂社交。坦白說,素月並不反對正傑從事反對運動的工作。甚至她自己也很樂意為台灣的民主政治貢獻一點心力,畢竟,大多數的台灣人對政治還是非常冷漠的。可是素月相當無奈,正傑的理想在於追求一個互相尊重、公平、民主的社會,他卻忽視家庭內應有的尊重與公平。當正傑希望在家裡所擁有的威權不斷地遭到素月的質疑,正傑就開始以言語暴力或肢体暴力來對付素月。

 




 



然而在許多朋友的眼中,正傑是個非常熱心的反對運動工作者,當他們偶爾聽到素月的抱怨時,他們反而都對素月說﹕「正傑是個很優秀的人才,能力很強,為人又正直,妳怎麼還不滿意呢﹖」這樣的評語常常讓素月心裡負擔更大,好像她就是那種所謂「人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幾乎沒有幾個真正知心的朋友瞭解她內心的苦衷。

 




 



素月提出離婚之事,一直被正傑擱置在一旁。一波又一波接連不斷的社會運動和選舉活動,成了正傑逃避思考婚姻危機的最佳藉口。事實上,正傑的內心也是矛盾不已。他很欣賞素月,從婚前到現在,從沒有改變過。

 




 



他不得不承認,其實,他從素月的眼中看到自己的頑固、倔強與好勝心。素月的個性就是跟他那麼地相像。或許這就是夫妻之間最大的致命傷。他知道自己常常為了與素月爭辯,而口不擇言地傷害她,甚至出手打她,都只是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好勝心。在好勝心的支使下,正傑明明清楚自己理虧,卻從不願低頭向素月道個歉。

 




 



正傑在婚前沒交過女朋友。他是那種很靦腆﹑害羞型的男人,看到女孩子就不太自在。到了適婚年齡時,才在家人親友的介紹下認識了素月。當時他對素月的印象相當深刻,他們聊到敏感的政治話題,他很訝異素月和他有相同的觀點。

 




 



他正想開始鼓起勇氣去追求素月的時候,卻聽到一些和有關素月的傳聞,而使他打退堂鼓。他聽說,素月有一個要好的男朋友,卻因為遭到家人的反對,而無法繼續交往,素月還曾經為此離家出走過。

 




 



他們見過面之後,正傑沒主動找過素月。過了兩個多月,反倒是素月主動來邀約正傑。約過幾次會,彼此都留下不錯的印象,可是,兩個人都沒有提起那個第三者。隨後不久,正傑向素月提出婚約,素月也欣然接受。

 




 



本來正傑和素月都以為這件婚事可以順利完成了,沒想到兩家親屬的意見一大堆,雙方又堅持非要相當數目的聘金和嫁妝不可,幾乎到了不能溝通、不願妥協的地步。結果,為了這件婚事,雙方家長把關係弄得很僵。於是這樁婚姻在一開始就蒙上一層陰影。

 




 



其實正傑也明瞭素月的委屈,只是他不認為那有多嚴重。直到素月堅決地提出離婚的要求時,他才緊張起來。這絕不是他所希望的!除了拖拖時間,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甚至打算等選舉過後,再找個時間和素月仔細談談。出事那天,他原本已告訴素月,他將要回家和她及三個小孩共進晚餐,沒料到,他竟然出了意外而喪生,他和素月之間的緣份,也因此而畫下了休止符。

 




 



在正傑過世後這段令人傷痛的日子裡,素月所承受的壓力不小。婆家對她不諒解,常常逼她把孩子留在婆家。然而,娘家的人也沒給她多少幫助。她的兄姐對正傑毆妻的行徑頗不以然。而她自己對正傑的意外過世也百感交集。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是她的子女給她莫大的安慰與鼓勵。志玲常常說﹕「我們不願和媽媽分開!我們會陪著媽媽!媽媽現在一定很難過,她正需要我們。」志玲拒絕了祖父母、伯伯、姑姑想把他們母子分開的要求。好幾次,素月覺得灰心喪氣,若不是志玲一直在身邊幫著她、撐著她,恐怕她很難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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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的淚珠》-2

二、波折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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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1-4
新兵入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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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素月的淚珠》--邱斐顯短篇小說 


A1201<變化>_彩墨宣紙_江蓋世(2013)
 

一、丈夫的意外

林素月帶著九歲的小兒子志遠,剛從醫院看病回來,才一進家門,就聽見電話鈴聲響個不停。不必猜她也知道是誰打來的,那一定是唐郁慧。郁慧已經打過好幾次電話來找她,想說服她幫忙年底的選舉。她正猶豫不定,不知道該不該接這通電話的時候,她的小兒子志遠已經先把話筒拿起來了。


「媽,找妳的﹗是郁慧阿姨﹗」瘦弱的志遠才剛打過針,正用著微弱的聲音對著素月說。果然沒錯﹗就是郁慧﹗為了說服素月能出馬幫忙,郁慧還真是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地和她談了又談。 




「素月,假如妳肯出面幫忙,我們這場選舉就成功一半了。怎麼樣﹖別再推辭了,好不好﹖」 

「郁慧,志遠高燒不退,我帶他去看醫生,現在才剛踏進家門,你讓我休息一下,晚飯後我會打電話給妳,再與妳詳談吧﹗」掛上電話,素月才發現志遠已經躺在床上休息了。她動手準備晚餐,看著牆上的時鐘,心裡想著,老大志玲和老二志祥也快下課回來了。

晚飯後,素月對著子女們問﹕「郁慧阿姨一直找媽媽去幫忙助選,你們覺得好不好﹖」唸商職的老大志玲靜靜地看著素月,然後很從容地對她說﹕「媽,一切都由妳決定,不管妳要怎麼做,我都支持妳。」懂事又貼心的志玲叫人心疼。過去一年多來,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精神上給自己完全的支持,是不是能熬得過這段遭逢變故後的艱辛歲月,素月自己都不敢想像。

前年年底立法委員選舉的時候,素月的丈夫周正傑曾經盡全力協助唐郁慧的哥哥唐郁智競選立委。不但如此,素月也因而投入助選的行列。為選舉而戰,為選舉而做事,大家為著一個共同的目標而並肩打拼,不論是對候選人或助選人而言,那種使命感和參與的熱情都是令人振奮的。

為此,夫妻倆忙得連照顧子女的時間都沒有。幸好老大志玲肯幫忙照料家務
﹑看顧兩個年幼的弟弟,使他們無後顧之憂。

可是,世事難料,沒想到,選戰結束後,唐郁智剛就任立委後不久,正傑卻在一次意外的車禍裡賠上了一條命。這件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對才剛結束忙碌選戰生活的素月而言,簡直有如晴天霹靂一般。 

素月回憶著當時的情形﹕那天午後下了一場雨勢很大的雷陣雨,足足下了將近三小時。傍晚時分,雨幾乎停了,正傑自唐郁智剛成立的立法委員服務處打電話給她,說他就要回家了,並且會順便帶些小菜回去給小孩子加菜。 

從服務處騎機車回家的車程,不過半小時罷了。這一天,素月足足等了一個半鐘頭還等不到正傑回家。三個小孩餓得無法繼續等正傑回來一起吃晚飯,他們只好先開動了。一邊吃晚飯,素月的心卻漸漸焦躁起來。

直到八點半,素月接到一通自醫院急診處打來的電話,她才知道正傑出了車禍。素月趕到醫院去的時候,急診處附近聚集了好些人。她看到正傑時,他已經奄奄一息了。她的心好痛,她握著他的手,俯身傾聽正傑要說什麼。迷迷糊糊之中,正傑好像意識到她在身邊,他忍著一口氣,語焉不詳地對素月喃喃地說﹕「素月,我對不起妳,原諒我,妳要原諒我。」

醫生來不及搶救了。正傑嚥下了人生最後一口氣,離開了人世。素月愣在他的病床旁來不及承受這種突然的鉅變。聚在急診處附近的一些人影漸漸向她的眼前逼近。她覺得渾身不對勁,撐不了多久就昏過去了。

醒來時她看到志玲﹑志祥﹑志遠都來醫院了,母子四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可是,聚在急診處附近的那些人竟還未散去。其中有一人見她神智清醒了,便走到她面前來,對她說﹕「周太太,還記得我嗎﹖我是住在中正路的葉永昌。我們在選舉期間見過好幾次面。」素月仔細想想,的確,他似乎挺面熟的。

葉永昌告訴她,這幾個待在急診處的人都是親眼目擊車禍的證人,有兩個是恰巧路過的行人,他和其他三個人則住在車禍出事地點的對面。據他們的描述,正傑騎著車在中正路上,想閃躲一處積水的坑洞,於是他向最右側的車道靠過去。尾隨著他的是一部車速挺快的軍用轎車。
這輛車毫不減慢車速地往前急駛。結果軍用轎車的右前輪往右一偏,正傑和他的摩托車就被撞到五十公尺外的田裡去了。由於天色已暗,路上又溼又滑,那部軍用轎車又飛快地開,目擊者都來不及看清楚那輛車的車牌號碼。

他們幾個人叫來救護車之後便一起陪著正傑到醫院來。一路上他們不斷地討論﹕這件車禍究竟是無心的,還是蓄意的﹖

在台灣,車禍肇事率相當高,其中還有不少司機,把人撞傷後,不但不負責任,反而逃之夭夭。這類車禍,肇事者可能原本是無心之過,但肇事後為了怕事,而做出不道德的行為。

可是,周正傑的這樁車禍,巧就巧在肇事者開的是軍用轎車,而周正傑又是反對黨立法委員候選人唐郁智的助選大將,令人不得不揣測這件車禍的肇事者別有用心。

然而,揣測終歸只是揣測而已。由於沒有進一步的證據,也不知道肇事者的車牌號碼,這件車禍就無從追查起。再者,素月本身既傷心又難過,她也無心去分析及追查肇事者背後是否有政治動機。正傑臨終前的幾句話,就像鐵鎚一般,不停地敲打著她的心。 
 

 


 (未完待續)
原載於《自立晚報》自立副刊,1993111日至111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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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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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一章 萌芽
1-1  
懵懂的台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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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勤岸獲2004年第12屆南瀛文學傑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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